劉彥辰／神隱之門

迂迴地拒絕你拍照

過了鳥居後，沿著平朗的雪道再走半小時，就會抵達隨神門，赤色山門在雪原中格外顯眼，後方是戶隱奧社著名的杉並木參道。雪中林立的杉樹高且蒼勁，在時間與空間上令人雙重渺小，俯視過無數巡禮者的無聲廊柱，此時正召喚我向前，前往山心的神堂。

……理想上是這樣。實際上迎接我的卻是「進入禁止」的大紅字和及胸的攔網，像一道疤。不只是不能進而已，倉促拉起的網，還有特意做高做大、將人團團包圍的標語，與其說是為了阻擋，更像是迂迴地拒絕你拍照。這讓人想起幾年前河口湖某鎮因不堪觀光負荷，決意用黑幕擋住建築上方的富士山景。那是撕破臉也跟你拚了。

「就繞過去啊，這又沒人。」有人那樣說了。四周分明都是人──加上這是中國平台小紅書上的熱搜，四周大多還是聽得懂中文的人──此話一出，冷空氣明顯一緊，注意力密度變高的緣故，雖然你不說我不說大家不說，但誰都知道誰都在聽。

「被抓怎麼辦？」「管他。我們可是專程來的。」說完就要翻過圍網。「別啊，還是算了吧。」一番八點檔拉扯後他們並沒真的越線，吃瓜群眾不知該慶幸還是該可惜，也就散了。在場某大嬸倒是清醒，他們走後悠悠地發言了：「還要翻過去多麻煩，傻。圖修一修不就好了。」

真性情的大和神們

封山事由寫得委婉：「因積雪過深，考量到雪崩與落雪風險，奧社與九頭龍社正式進入冬季閉殿期，參道入口處設有遙拜所供信眾遠距離祈福。」臉書官方公告底下的留言情緒截然不同，失望的、氣氛的，亂戰成一團，教訓神社和教訓遊客的都有，全體留言並置宛如大合唱：「以後拍不到怎麼辦？」

遙拜所設在入口茶屋的廊台邊角，非常清簡，去了，沒人，挑高了望出去就是冬景的起伏。一直說戶隱神社，聽起來像是座大社，其實是由寶光社、火之御子社，社區與商業活動所在的中社，以及最上層的九頭龍社與奧社所組成的神社群。

這五社所供奉的神祇皆指向一個日本古神話：司掌太陽的天照大神因弟弟素戔嗚尊的惡行憤而入天岩戶閉關不出，世界陷入黑暗。為此眾神齊聚洞外大肆慶典，天照大神聽見神樂忍不住打開洞門偷看，立即被天手力雄神「請」出來，於是大地光彩重生。為一勞永逸，天手力將天岩戶門拆了，從九州的高千穗扔到了關東的長野──足足兩個台灣遠，難怪是力量之神。昔日飛岩今日戶隱，此山正是大神隱居處的那扇門，即神隱之門。

查行程時讀到不免感到荒謬：原來日本神這麼希臘神嗎？作為最高主神與大姊，天照大神看到弟弟的脫序第一反應不是訓斥，而是氣噗噗地自閉；眾神也很懂她，直接在外面嗨起來，果然奏效，大神當場被逮捕，其真性情與印象中的大和民族性呈高反差萌。

來就來了那又如何

後來才知道冬季本來就會封山的，每年都會，只是今年禁止進入的位置提前了而已。由於奧社與九頭龍社年年都被大雪掩埋，入冬前寺方會舉辦「御分霊御動座祭」，將兩社分靈請駕至中社，到思兼神那小住，雪融再請回來。相較於三社神明間的頻繁走動，寶光社的主祭天表春命與中社的父神（當年的舞會總召）卻每七年的「式年大祭」才見上一面，人們會扛著天表春命的神轎至中社停駕兩周，讓父子團圓。一山如眾神的大宅門，退休後互為鄰里也不枉共事一場。

山不在高有神則靈，因這種種傳說加持，長野觀光當局推廣戶隱專打神主牌，官方導覽文章第一句就破題：「熱門能量景點！」這與中文部落客最愛的「超火祕境」神似，人滿為患的私房景點。乍聽之下相當違和，但想起靈氣濾鏡的霧化效果背後是當年使小性子的天照大神，以及辦趴只為釣魚的同事群，神話立即接上地氣。

靈不靈我不知道，但神前那一段雪道實在足夠美了。雖飄著雪但有陽光，並不覺得冷，葉落盡樹枝梳理光線，雪上開滿日花。行走於那樣的雪路上，腳下隱隱能感應到類冰河的地質變化，踏雪有痕，踩過了冰昇華成光，因此也像走在天上，而聽覺是清脆的。

拍不到就拍不到，來就來了那又如何？古老神隱傳統，見樹不見神，其實神也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