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招弟/外婆的廚房

上市場時,被路邊販售自種瓜果、野菜的爺嬤定住目光。因為他們彎駝著身軀挑揀烏子仔菜、甘薯葉的畫面,複製了外婆採摘、挑切野菜的場景。

野蔬是外婆烹調的基調,她講究食材鮮度,從田野挑回沾泥的烏子仔菜、豬母乳菜、莧菜、野蕨等,常來不及喘口氣,就搶時間揀菜入鍋,擔心稍遲疑會影響口感。菜蔬的莖、根、葉、果下了鍋,進了肚,渣滓殘餘當堆肥滋養作物,可說丁點兒都不浪費。

逛書店

外婆長年主持中饋,善於掌握節氣種植蔬果、料理食材,雖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無法端出澎湃大菜,然粗盤歪碗裡的野菜,天生具備激起口腔千層浪、萬重雪之勁,有滋有味。

外婆的廚房是沒牆壁、搖搖欲墜的茅草屋,勉強擋雨和陽光,風隨時從四面八方造訪,冬天更是冷透骨。屋內大小兩口灶,小磚灶料理三餐,外婆自砌的大泥灶以蒸糕粿、煮豬食為主。牆角蹲坐一口大水泥缸,蓄積挑自幾公里外的野溪水,「明礬淨水」是外婆替我上的首堂化學課。

倚牆的甕缸醞釀酒氣與醬味,楊桃、棗兒等果酒溫暖外婆寒冬的身軀,也是姊弟暈頭轉向的元凶。醬缸裡拌了豆麴、糖醃的鳳梨、筍塊等,經時光催出駐留舌尖的甘醇味。年近七旬、異鄉拚搏的大弟說:「清晨舀匙筍醬、鳳梨醬配稀飯,滿口阿嬤的味道。」說著說著哽咽了起來,這何嘗不是我的心聲?

外婆是過日子的翹楚。當家境捉襟見肘,孫輩腸胃卻是無底洞時,她豢養雞鴨貼補家計,在屋角畸零地與溝邊種蔬果上餐桌,還能炊製糕餅粿粽等填餵饞孫的嘴。那些甜糯透香的粿粽、鴨肉米糕和茄苳雞,是味蕾綻放花朵、舌尖彈奏幸福樂曲的源頭,更醞釀出孫輩「人窮,志不窮」的韌性。

曾看過一句話:「沒有人是超人,但必須有人成為超人。」我那默默操持家務、吞下冷嘲熱諷、忍受病痛折騰的外婆,絕對是當之無愧的超人。守寡數十年的她,年年歲歲地轉化照顧孫輩的「沉重負擔」為「甜蜜負荷」,既不怨天,亦不尤人。

如今的我方知飲食牽扯記憶,記憶連結親情,摻和親情的粗疏肴饌勝過奇巧的山珍海味。廚藝欠佳又愚騃的我從外婆灶邊教學裡,學會順應節氣,選擇「對時」蔬果,也明白原型食物是給身體的最大祝福,當季食材是對土地的最大回報。然昔日粗糲野菜上貧家的桌,現今卻成富豪養生菜肴,則是始料未及的事。

某回宴席上,閃亮誘人的蜜汁火腿上桌。蜜汁的濃郁,火腿的鹹香,在口腔中交融出層次豐富的滋味。正歡悅咀嚼品嘗時,外婆滄桑的臉孔瞬間浮現而出,思及老人家一生蹇促,何時嘗過這種美味?我再無法下嚥,眼睛也泛潮起來。

回顧外婆在風雨「侵門踏戶」的草屋以源源不絕的愛烹調人間煙火,餵養一家十口,奠下孫輩事業成功的基礎與圓滿,廚房簡陋、餐飲粗糲又何妨?

味蕾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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