諶淑婷／當大家要求孩子忍耐，我選擇陪他「逃避」

家長社群常有父母透露，當孩子在學狀況無助、憂鬱或遭受霸凌，該不該撐下去？我常想，我輩為人父母者，為何如此害怕逃避與改變？明明幾年前日劇《月薪嬌妻》的名句「逃避雖然可恥，但是有用」引起廣大共鳴，育兒現場卻往往要求孩子不可逃避，要訓練孩子面對壓力，名句變成了「現在逃避，出社會後怎麼辦？」

我們總是在孩子處於崩潰邊緣時才有所警覺，卻忘了在他們還小、還會對我們發出微弱求救訊號時，就給予「可以離開」的權利。

看著社群貼文與一些新聞報導，我不時想起，七、八年前為兒子在兩年內換了三所幼兒園時，長輩不以為然地指責我太寵小孩。站在孩子身邊，我理直氣壯地告訴他們，孟母三遷是為了環境，那我為什麼不能為了好的教育理念，而換三所學校？

我也曾是菜鳥家長，認為抽到公幼名額是中樂透般的好運，但兒子只有上學第一天滿臉笑容，接下來的每一天，他不斷告訴我不想再去學校了。當時我篤信其他家長的說法──孩子只是分離焦慮、久了就會習慣了、爸媽離開後小孩都很開心；但每次看到班級活動照，全班孩子動作整齊畫一，卻沒有笑容。撐不到一學期，我們選擇離校，兒子才說出被罰站、辱罵、丟聯絡本等事。

休息自學了半年，我們又抽到另一所非營利幼兒園，這次我們更為謹慎，常聊校園生活，幸好兒子遇到了一位溫柔老師，會幫睡不著的孩子輕輕拍背。但學期結束前，換了一位習慣以負面言語威脅孩子的嚴肅老師，兒子回家模仿著老師的態度對待妹妹，我想了想，再度選擇離校。

最後，兒子進入一所私立幼兒園。第一周，我每天在校園籬笆旁站一小時，遵守和兒子的承諾，要等到他交了朋友、安心上學的那一天才能離開。我看著兒子從最初的怯生生，到幾天後有了一兩位一起玩的同學。兒子告訴我，有同學說他很矮，他回答：「有人高，有人矮，本來每個人就不一樣。」我聽了超想把他抱起來轉圈！孩子這麼努力適應新環境，我們兩年內為孩子換三間幼兒園的心力算些什麼？

偶爾兒子會想念那位溫柔拍背的老師。我告訴他：「你永遠不會忘記溫柔的老師，因為她是第一位讓你知道，老師可以對學生這麼好的人，不過我們還會遇到其他的好老師，同時一直記得她的。」

後來，兒子每天都想早點上學，因為體能活動多元有趣，而且他午覺能睡得著，晚上也早早入睡。我還發現，這所學校一樣是兩位老師照顧三十名孩子，但他們穩定的情緒，營造出一股餘裕感，班級經營也充滿彈性：例如早上安排了六、七種運動關卡，孩子想從哪個開始玩、玩幾次，是專心地玩一種，或每種都玩一輪，老師不安排也不限制，只是專心陪伴，「管得少，就不忙」，我把這個觀察記在心裡，在未來的育兒生活裡徹底實踐。

如今兒子已經是國中生，仍會懷念那段被友善對待的幼兒園生活，那些溫柔撐住了他，即便日後他遇過老師在課堂咆哮，或某些不合理的處罰，他也清楚知道，「世界上有好好對待小孩的大人」，因而充滿了勇氣面對。

回想第二次選擇離開幼兒園時，園長說不該讓孩子失去「忍受挫折的機會」。事實證明，孩子學到的是，生命的挫折可以用各種方式面對，但不該在他們毫無保護自己的能力時遭遇；父母為孩子做的選擇可能失誤，但可以重來，只要我們知道如何選擇、為何選擇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