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耀毅／什麼碗糕檢查

「你媽在沙發上不是在地上暈倒了！救護車要來了，你叫你哥，我們現在和對面一起到醫院……」周日晚上，接到我爸難得一陣慌亂表達的電話。還好後來住爸媽家對面的楊葛格接過電話，語氣平和地對我說，他們會跟車到急診室了解狀況後再打電話給我。

今年剛考完大學學測的楊葛格和他底迪從小是我媽帶大的，有趣的是，包含楊葛格的媽媽也是；我幾乎是看著他媽長大、上學、畢業、結婚、生子。這條短短巷子的人情味，濃長到可以跨世代。

住院快一個星期，心臟加腦部斷層跟什麼碗糕檢查都做了，還是找不出血液裡發炎指數依然偏高的病灶。「住院再觀察。」醫生口中的五字真言日復一日。時間一拖，各種想法及不同作法就接踵而至。住在急診進來的病房是不是不太好？要不要請人幫忙說一下？但會不會造成人家困擾？還是換一家看看？醫院真是一處試煉人心的修羅場。

當醫師又來巡房的時候，我親愛的老婆一句話突破盲腸，「我婆婆覺得肚子還是脹脹的，要不要做一下檢查……」腹部超音波一做下去，發現膽囊破洞發炎。立即安排膽囊切除。我跟我媽說，她算是賺到一整套的全身健康檢查；我媽也反過來安慰，我們家巷子裡沒有膽的太太們還滿多的。

住院期間，真正的挑戰是院內院外的人都要兼顧。我出國出差了，是個很偽正式的藉口。親愛的老婆從台北坐高鐵到嘉義後，因為我媽吃不慣外賣的飯菜，她幾乎天天準備三餐：先回家買菜，煮到適合老人家的軟爛程度給我爸，再包便當盒到醫院來給我媽。

我叫她來回就坐小黃吧。她嫌貴，硬是找到公車站牌，坐上我這個嘉義人都（還）沒坐過的嘉義公車。她覺得車速平穩、內裝溫馨，司機阿北的超暖心問候，舒適到她還拍限動分享到社群推廣。她夜宿醫院期間，每兩小時起床記錄護理師量血壓及換點滴，像是實習生一樣；她會幫我媽洗頭，會買貴森森的大湖草莓紐西蘭空運櫻桃黑珍珠蓮霧給我爸媽吃。

有點計畫控的我，在家庭LINE群組裡說：「我想預排一下我們在醫院排班的負責人員（負責即時看護、買三餐與調節父母感情），請接龍寫上你可以的日期及時間。」小兒子看到後私訊我：「您好，請問我是要調節我父母還是您父母的感情？」

「都要。」我說。事情一多，擦槍走火在所難免。

小兒子一考完試，就立刻到醫院看護阿嬤。平常最愛賴床，周末總是睡到下午一點才會自然醒的他，竟然可以半夜兩個小時起床一次，記錄血壓跟打了哪種點滴，白天還可以當工具人出去外帶便當。

「我要吃雞腿飯，你呢？」他說。剛好我也在醫院。「豬肉烏龍麵，加燙青菜。」我回。「好。」「加個蛋。」「好。」

「再加一點愛心。」「這個賣完了。」他也很會。

接下來我手機收到18則「聽說你媽住院了？」的訊息。原來親愛的老婆發出她在醫院幫我媽洗頭的限動，不小心被我表妹看到了，便問了她媽，而一問三不知的五姨，當然是直接敲我了。我沒膽騙她，只能以面對高風險公關危機的規格來好好回覆，不然在18秒內，無法控制的什麼就會在那個八位阿姨加一位舅舅的家族群組裡炸開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