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昂／【過年想起的事】昔日年節

過年是無比幸福的。兒時如此想，可對成年人而言，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有一說是年味淡了；或為了要發壓歲錢壓成心理負擔；身邊好友嘆道，在面對親戚長輩的煩人慰問時深感困擾，過年過節因此就不怎麼美了。

這樣看來，美好年節彷彿是專屬於兒童的。那麼就從童年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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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的禁忌

過年期間總有許多關於說話的規矩。而我喜歡這些規矩。那幾天長輩會要求小孩講話時得格外注意，不僅要避開忌諱，為討好兆頭還得多說吉祥話。不都說「諧音哏」是台灣人的基因嗎？我懷疑就是歷代過年種下的因。

我們的童年，被訓練說了太多「碎碎平安」、「年年有魚」、「步步糕升」這類諧音好話，現在回想起來，家庭實踐之餘，小學的學習單也有一連串聯想題目。為了每年的生肖，我們絞盡腦汁想出「牛轉乾坤」、「豬事大吉」、「蛇馬都好」這類應景祝福話，這樣年復一年的練習與複習，腦中也自然長出了一條慣性思路，在語彙裡生根。若真要追究我們所處的這社會裡，為何普遍愛玩諧音，而且言者信手拈來、聽者一聽就懂，想想「過年說好話」這習俗實在是脫不了干係。

過年除了要小心言語，行為亦須謹慎。年初一子時到午時這段時間，大人總會再三提醒：廚房的燈不能熄，不能晾衣，不可使用針線、剪刀、掃把。若是犯了就要壞了來年好運。總之約束不少，是大過年必要之繁文縟節。

打破日常的時刻

從另一面看，過年卻也是打破某些日常禁忌的時刻。

那幾日無論是在家裡，或訪親戚，都會看見「大人的遊戲」。從倉庫拉出麻將桌、備骰子和撲克牌等，大肆小賭。大家在客廳裡專心怡情，我有時躺在沙發，聽著摸牌的聲音，生了睏意，緩緩睡去，又緩緩醒來。生活習慣即使放縱幾分，也不會挨打挨罵。聽著牌局結束，洗牌時的刷刷聲，感覺那就是大家一起過年的確切根據。

還是小孩時，渴望解除的禁忌之一，就是可以不必準時上床睡覺。在除夕夜，兒童便能以「守歲」之名，理直氣壯晚睡，甚至通宵不寐。

我記得生平第一次整夜未眠，就在除夕夜。那天大人都睡去，留我和弟弟在客廳玩玩具列車。後來弟弟累了，也進房間睡覺，僅留我一人。沒了玩伴，我便轉開電視，帶著睏意，盯著入迷，直至天明。回想起來我為之入迷的很可能不是節目本身，而是打破禁忌，初獲熬夜的經驗。此誠兒童版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徹夜未眠。

感受年味的方式

若說近年年味淡了，很可能是我們平常生活與過年已無遠矣。大魚大肉，晚睡熬夜，換新衣新鞋，觀賞節目娛樂，皆可在過年以外的日子獲得。串流時代，不必苦守電視機前等整點播放特別節目。包含節目在內，許多當時心目中格外繽紛的事物，如今都落得毫無特色。

拜科技所賜，今日採買吃穿與通訊聯繫都有了速成易取的方便途徑。在事事便利的時代，過年的特殊經驗大幅貶值。我們終將要把曾經感受喜氣濃厚的年節，過得味淡氣淺。

年過得無味，其實也無所謂。能在家平躺一個星期，對忙碌的上班族而言，已是喜事一樁。但對於愛過節的人來說，總得要想些辦法抵抗年味褪去，去抓住什麼漸漸消散疏遠的。於是，不甘的人便有了動作。

我這幾年，放年假前會到花市挑一樣預計春節開花的盆栽或花束。家裡平時不擺花，一旦放了未開的花，可能是幾朵玫瑰百合，或一株風信子，就很有存在感。愈近年關，愈令人期待。聞百合夜夜漸香，看風信子日日抽高，花瓣終於在大年裡舒展開來，精神茁壯，人的身心也被感染幾分。

又一年，決定自己做蘿蔔糕當成一道年菜。蘿蔔糕材料製法都不難尋，找來白蘿蔔和在來米，將蘿蔔刨絲、浸過水的米磨成糊狀，拌勻，裝盒，入鐵蒸籠炊成粿。要吃之前切片煎一煎，擺上桌，色白略焦的這盤，在眾多菜色之中是最為樸素的一道。可自己做的總是有感情，尤在歲末，因為投入準備而稍稍忙碌起來，更能感受到過節氣氛。

透過濾鏡看世界

回顧昔日年節，確是一條脫離日常的路徑。

年關時刻對於人類來說，意味著舊的結束及新的開始，但對大自然而言，並無著實改變。只有人類在過年。這樣看來所謂「年」的概念，僅存在於人的意識，與大地無關，任何動植物皆無感。那是人類獨有的濾鏡，透過「年」的濾鏡望向世界，便附著了「萬象更新」、「happy & new」的意思。

如今來到一個佳肴易得，遠方易抵，資訊易取的階段，這個古老的濾鏡，在生活方式加速改變後，功能效果已大不如前。我們不再因為某道年菜而興難得之情、生回味之感，不再深信新衣新帽能換來嶄新的生活與自己。每個感覺年味淡遠的成人，心中或都鑲嵌著成長的惆悵。

此刻回憶過年時的心境，使我想到「旅行」。旅行時，常掛著欣喜的濾鏡看世界，到了異地，別人的日常都成了奇聞；連墓地入目都能當作瀏覽風光，路邊溝渠都彷彿會飄香。端坐在富有異國風情的餐廳裡，謹慎舉匙，下箸，撒調味粉，動作當中蘊含著儀式性，如有神在。那種滋味，猶如孩提時代在年節裡感受到的隆重及興奮。

舊年即將到底，接下來的新年假期，是有趣或無味，革新或懷舊，輕便或隆重，全憑個人意志與選擇。我想到準備要做的一件事，是給家裡換一批新的筷子。每天用的筷子，樣式材質如何，筷頭是尖或是圓，不在乎的人恆不在乎，而在意的人，曉得那是生活取得滋味的途徑。這事惦了一陣子，然而一直沒遇上中意的，便擱著至今。此時，將這送舊迎新的待辦事項安排於歲末完成，心底也開始盼起了年節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