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欣寧／他們膜拜的，是一整座森林

一開始，我只是想看看那棵Google Maps上293人評價4.3顆星的「首里金城的大茄苳樹」，究竟有什麼可看之處。又是茄苳樹，又有金城二字，第一時間想到的，自然是池上那棵赫赫聞名的「金城武樹」（8850人評價4.2顆星）。

雖然習慣在旅行中尋訪路樹，「結交在地樹朋友」，但這應是我頭一次在Google Maps看到以樹為景點的異國標記。很納罕，因此特別列入古琉球王國首里城的同一日參訪。金城大茄苳樹位在城入口的彼端，大樹巡禮，聽起來很適合作為行程最後一站。

不過，我一路錯到底。那天剛抵達首里城外，明明地圖有標記，我還是硬把另一棵大樹誤認為金城大茄苳。大腦短暫迷航後，我在樹旁的說明牌上獲得解答。眼前這棵「Akagi」（茄苳樹）原是樹徑逾一公尺、枝葉繁茂的大樹，供出入首里城的人們庇蔭休憩，直到1945年，美日雙方在沖繩將近三個月的激烈戰役，首里城毀於戰火，城外的茄苳也遭火焚。後來，它的殘枝悄悄被榕樹攀附包裹，原地重生的大樹雖非昔日茄苳，卻令附近居民有了睹樹思昔的寄託。

這棵曾經的茄苳、此際的榕樹，雖屬誤會一場，卻為我揭開了沖繩華麗的樹文化序幕。不遠處，我來到守禮門旁一座「園比屋武御嶽石門」，望著這只有一道門的「世界遺產」，困惑的我繞到門後左右張望，除了一隻懶洋洋的灰色短毛貓自顧自舔毛，門後只一小片空地，上面寥寥幾棵我認不出的闊葉樹。

回到「世界遺產」說明牌前，我讀到不得了的內容。原來，這道石門是從前琉球國王出城時停留參拜的聖地。和其他日本神道教的神社不同，琉球人參拜的聖地統稱為「御嶽」（Utaki），存在於石門後受人膜拜的，不是偶像化的神祇，也不是單一的石頭或樹木，而是一整座由群樹、岩石、水源構成的森林——有神靈降臨的所在。

我急忙繞回門後，對著疏落的林地發愣。此處的御嶽也在戰火中失落了。據說，戰時日軍32軍司令部挖掘的戰壕就在石門附近，因此受到美軍猛烈的攻擊。

那天稍晚，終於來到金城大茄苳樹所在的我，乍見樹徑一手無法環抱的茄苳老樹群時，我默默流了一陣眼淚。這裡是金城人膜拜的御嶽，逃過戰火而持續被在地居民守護的森林。我對著茄苳樹前一道紅色的門扉，虔敬地合十默禱。謝謝你仍在這裡，等候一無所知的我前來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