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虎／總督官邸的最後一夜

當飛機降落於仰光機場的那一刻，我將表面上的「印度支那時間」往回撥動了半個鐘頭……儘管這樣的倒退分屬時區轉換之際的自然現象，結合機窗外一幕幕掠逝的赭色風景，卻率先在我心頭形成了隱喻。

緬甸，近幾年來，這個國名若出沒於國際新聞的報導版位，似乎總是與負面的消息相勾連：層出不窮的電詐案件，未嘗稍歇的族群內戰，加以民間社會長期為連番奪權的軍政府所把持，整體不免予人滯後、和時代脫節的印象。

我在2025年12月31日抵達當地，適逢緬甸施行完第一階段的全國大選，而舊都地區長達數年的宵禁，也才於日前宣告解除。相較諸事動蕩的上緬甸，人、車喧闐的仰光街頭畢竟多了幾分弛散的生活感；身著傳統籠基的計程車司機一路沉默，領著我穿涉茵雅湖畔、在中國城兌換緬鈔，最終來到了今晚下榻的旅宿地。

自上世紀二○年代建成以來，這座曾經的總督官邸就坐落於使館林立的德貢鎮區，期間產權雖數度易主，並幾經重劃與增建，如今卻儼然出落為一家自帶懷舊風格的星級酒店。走進花樹掩映的入口，大堂後方，筆直的亭廊隨即將開闊的前院切分為二，一邊是碧波淪漣的扇形泳池，一邊是魚游蛙鳴的荷塘，幾隻散養的孔雀就在綠意靈動的花園間漫步啄食，任炎氣湧動、熱帶天光斜了又斜，透露出一派洪荒草昧的自在氣息。而居中的全柚木主建物，則依稀維持原初的形制，巍峨，雍容，標誌著帝國殘存的輝煌，歲月流轉不曾蝕去官邸的氣韻，反而將裡裡外外的階戺、立柱磨洗出薄光，好讓來人有機會摩挲時間經過後遺下的潤澤。

臨晚時分，氤氳的燈盞漸次亮起，專為住客規畫的跨年派對就在前院偌大的草地間舉行。但見襯衫革履的侍應紛紛擎舉托盤，在後廚和廊道間忙碌地穿梭來去；長桌上，一道道緬式料理發散出豐饒的辛香，緹花白餐巾、高腳水晶杯和其他精緻的食器也都各安其位，共同復刻了百餘年前殖民地貴冑集聚歡宴的場景。

高牆之內，沒有煙花或激越的倒數聲量，與會的賓客均以一種歡悅但節制的語調彼此交談，並隱隱觀望著未來……當中有期待，自然也包含耐人尋味的惶然。可一不可再的舊年即將翻篇，有誰能準確知曉在前方等待的，會是對過往的告別，還是無明現世的延續？是豔陽高照的康莊坦途，還是更為深沉幽黯的國度？

2025年的最後一夜，總督官邸的最後一夜，我和同片土地上的緬甸人民一起迎接曙光到來，並為此由衷地盼望：仰光所指涉的緬語語義「戰亂止息」，終有機會成為一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