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都還沒說完,李秀春便開始說起:「醫生,今天外面下這麼大的雨,我還是趕過來醫院掛號。因為我今天早上排便後,居然有看到血絲!我好緊張喔,就馬上跟公司請假,過來看醫生。」「排便有血?」
「 對啊,一開始我還沒注意到,擦完才看到衛生紙上有血跡。」李秀春睜大眼睛說:「我看到血,嚇了一大跳,就認真去看馬桶,仔細看裡面也有血絲!」
「 之前有發生過嗎?」
李秀春使勁搖著頭,道:「從來沒有過耶,這是第一次。」
我在病歷紙上寫下紀錄。
「 醫生!」李秀春傾過身子來,突然問道:「這種狀況需要作大腸鏡嗎?」
嗅到了一絲不尋常,我沒有正面回答,「哦,怎麼說?」
李秀春接著道:「可是我從前都不會流血啊。」刻意加重語氣又強調了一次。
「 小姐,妳的狀況最有可能是因為便祕,排便太硬造成的出血。」在三十多歲這樣的年紀,大腸直腸癌較為少見。醫學上的決定,沒辦法神機妙算,大大多數時候都得按「可能性」的高低來排序判斷。
「 所以,這種狀況真的沒有關係?」李秀春熱切地希望得到保證。
我搖搖頭,道:「 如果排便有血的狀況持續,那可能還是需要作大腸鏡檢查。」因為疾病的發生往往是不按牌理出牌,臨床上偶而還是會遇到年紀輕輕便得了大腸癌的例子,不可大意。
「可是,醫生你看,我大便上面的血是鮮紅色,鮮紅色的耶。我還有特地帶過來,你看看,你看看!」李秀春打開手上沉甸甸的塑膠袋,往我面前塞。屏息看過一眼後,委婉地請她把塑膠袋收起來。
「 鮮紅色的血,明明應該是痔瘡出血,又不是大腸癌,為什麼要叫我作大腸鏡?」看樣子李秀春自己早就下了診斷,這一回其實不算是來「求診」,只是希望得到醫師的認同與保證。這是相當常見的心態,擔心有癌症,才會急急忙忙就診,但卻又不願意被「懷疑」有癌症,極力排斥,彷彿連「疑似」都「因為剛剛去給蔡恆卿醫師看,他跟我說要作大腸鏡檢查。」李秀春道,言語中流露著不滿。蔡恆卿也是一般外科醫師,是前面幾屆的學長。患者如果在一天內連續看兩位醫師,多少有點不尋常。
「 妳平常幾天排一次便?」「 大概......大概都兩、三天一次︙︙」因為精緻飲食和生活壓力,便祕是現代人相當常見的問題。
李秀春接著道:「可是我從前都不會流血啊。」刻意加重語氣又強調了一次。
「小姐,妳的狀況最有可能是因為便祕,排便太硬造成的出血。」在三十多歲這樣的年紀,大腸直腸癌較為少見。醫學上的決定,沒辦法神機妙算,大多數時候都得按「可能性」的高低來排序判斷。
「 所以,這種狀況真的沒有關係?」李秀春熱切地希望得到保證。
我搖搖頭,道:「 如果排便有血的狀況持續,那可能還是需要作大腸鏡檢查。」因為疾病的發生往往是不按牌理出牌,臨床上偶而還是會遇到年紀輕輕便得了大腸癌的例子,不可大意。
「可是,醫生你看,我大便上面的血是鮮紅色,鮮紅色的耶。我還有特地帶過來,你看看,你看看!」李秀春打開手上沉甸甸的塑膠袋,往我面前塞。屏息看過一眼後,委婉地請她把塑膠袋收起來。
「 鮮紅色的血,明明應該是痔瘡出血,又不是大腸癌,為什麼要叫我作大腸鏡?」看樣子李秀春自己早就下了診斷,這一回其實不算是來「 求診」,只是希望得到醫師的認同與保證。這是相當常見的心態,擔心有癌症,才會急急忙忙就診,但卻又不願意被「 懷疑」有癌症,極力排斥,彷彿連「疑似」都是一種褻
「李小姐,排便出血很難光用顏色就能判定是什麼問題。」因為疾病的表現方式千變萬化,依據「鮮紅」、「暗紅」並無法得到精確的診斷。
「醫生,網路上不是說,大腸直腸癌應該會有腹脹、腹痛、疲勞、食欲不好、體重減輕......」李秀春道:「這些症狀我通通都沒有啊!」顯然,李秀春對被建議作大腸鏡這件事,非常地厭惡,努力舉出例子來反駁。網路資訊的普及,成就了許多「三分鐘醫學速成班」。按按Google、知識+,好像查到了很多,但是東讀一句,西看一段,無論正確的、錯誤的都是囫圇吞棗,得到的終究是似懂非懂、片段支離的知識。
「 這可不一定,大腸直腸癌的患者常常都是沒有症狀,作例行篩檢才發現的。如果等到有症狀都是相當後期了。」
李秀春沉默一陣,問道:「難道說就一定要作大腸鏡?」
「痔瘡、腸炎、大腸癌都可能發生出血。大腸鏡是最準確的檢查,大腸這麼長,眼見為憑嘛。而且,如果有瘜肉或其他病灶,還能切片作化驗,才能知曉是良性或惡性。」指著螢幕上的解剖圖一番說明後,李秀春終於有點認同,不再認為是醫師危言聳聽、惡意詛咒。
「我先開些藥給妳,嘗試改善排便的狀況。如果流血依然持續,妳就得決定要不要作大腸鏡檢查。」
李秀春沒有回答,一會兒又問道:「 醫生,大腸鏡不就是作個檢查而已,蔡恆卿為什麼要跟我說作大腸鏡會有危險?」
「作大腸鏡當然有危險啊。」我肯定地點點頭,道:「 大腸穿孔就是偶而都會遇到的問題啊。」
「大腸鏡真的會穿孔喔?」
「是的。」我回答得斬釘截鐵。
李秀春反射式地回答:「大腸會穿孔,那就是醫生不小心囉!」
「非也!非也!」我無奈地嘆口氣,只得又費一番口舌。因為每個人腸子的長短、拐彎、厚薄、健康狀況都大不相同,大腸鏡在裡頭東彎西拐,有時還得切片、切瘜肉,當然有可能發生危險。就好比在夜市撈魚,薄薄一層泡水棉紙和活蹦跳跳、大大小小的魚,有誰膽敢拍胸脯保證能百發百中、百戰百勝。所有侵入性的檢查、手術都是一般,像是走在高空鋼索上的人,藝高膽大是一回事,總還要仰賴地利人和,以及老天爺賞不賞臉。
「 穿孔!不是就補起來就好了!」好像認為補腸子跟補輪胎一樣簡單似的,李秀春忿忿地道:「 那個蔡恆卿幹嘛跟我說什麼大腸穿孔以後要緊急剖腹開刀,可能要作人工肛門,還跟我說大腸穿孔有可能會有敗血症、會死人。」
我點點頭,道:「 蔡醫師說的都是事實,這些狀況我們統統都遇過。」在醫院裡待久見多了,就能夠體會,命運從來都不會仁慈,事實總是如此地刺耳殘酷,不討人喜歡。
聽到兩位醫師都這麼說,李秀春算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聽進去了。一陣沉默後,我給她另外的建議:「 小姐,如果妳真的很擔心,又非常排斥大腸鏡。或許妳也可以選擇下消化道攝影,就是用X光攝影的方法來作檢查。」
「下消化道攝影就完全沒有危險囉?」李秀春眼睛一亮。
「當然還是有的。」下消化道攝影也是屬於侵襲性檢查,需要由肛門灌入一定量的空氣及顯影劑,自然也會有風險。
「 下消化道攝影一定會準嗎?」李秀春問,這個「 一定」指的當然是百分之百的準確。
「 礙於病灶大小、位置、角度及腸道變化,下消化道攝影的準確度當然有其極限。」我的回答又再度誠實地讓她大失所望。
李秀春想了一想,道:「 那算了,我不要作下消化道攝影。而且網路上說,照太多X光會得癌症,算了!算了!不要照,不要照!」
「沒關係,妳可以回去考慮清楚,再作決定。」
「 考慮?考慮!那我今天特地跑一趟過來看醫生根本就沒有用嘛!」李秀春情緒又激動起來,道:「 你們害我請假過來,又不敢跟我說有沒有問題,要作檢查又跟我說有危險。你們這些醫生怎麼都這樣無良、沒醫德,檢查都還沒作,就跟我講會殘廢、會死人。那有誰還敢作啊?」埋在心裡的疑惑、不安、憂慮轉化成了憤怒,一股腦兒全爆發出來。
我莫名地便成了人肉沙包,只能沉默地乖乖受過。
下午,進到開刀房更衣室準備上刀,見蔡恆卿正在套上手術衣。
「嗨!蔡醫師,要開刀啊?」我揮揮手打過招呼。
「對啊,有一檯急診刀,又是大腸癌阻塞,這個月已經遇到三檯這種刀了。」
蔡恆卿道:「門診都才剛看完,就聯絡我說患者已經從急診送上來了,飯都還沒吃呢。」
「 說到門診......蔡醫師,今天上午是不是有個患者三十多歲年紀,提了包熱騰騰的新鮮糞便去找你?」
「 有啊!有啊!提了一大包來,一直想要插隊,十萬火急的樣子。」蔡恆卿點點頭,「你怎麼會曉得?」
「 因為她看完你的門診,又馬上掛號到我那邊來。」
「 哦!這麼快啊。」蔡恆卿問:「是不是把我咒罵了一頓啊?」這年頭,來門診臭罵前一位醫師,已經是稀鬆平常的事。
我只是苦笑。
「 她一離開門診,我就曉得肯定還會有一籮筐抱怨,只是沒料到,她這麼有效率,轉個身就到你那邊去了。」蔡恆卿聳聳肩,道:「她就一直要我保證,她的狀況只是小事沒問題。我當然是沒辦法保證呀,連二十歲的大腸癌都遇過了,哪裡會有什麼不可能的事?」幾個月前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還在念研究所,大腸癌被診斷出來時,一肚子滿滿的腹水,肝臟都已經出現多處轉移。
「 我跟她解釋說明,才聽到大腸鏡可能會穿孔,就已經哭哭啼啼。」蔡恆卿道:「後來,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我詛咒她、恐嚇她,把我數落一頓,轉頭就走啦。」
「 結果怎樣?後來她有滿意嗎?」蔡恆卿問。
「 結果?」我攤攤手道:「 結果就是把我們兩個又再臭罵了一頓,當然非常不滿意。」
「 唉~在現在的環境,這種事只會越來越多的。」蔡恆卿苦笑著綁上黃綠紋彩鮮豔的頭巾,道:「 前幾天不是還看到有報導在寫說什麼:『 只要醫病關係好,效果比什麼藥都好。』」
「嗯,好像有看到這篇文章。」記憶中對這個標題稍有印象。
「這種道理,我當然懂,人人都喜歡聽好話,聽完會充滿樂觀,充滿信心。
影響的雖是心理層面,但對病情卻能有正向的幫助。」蔡恆卿道:「 我也樂意能盡挑好話講呀,一團和氣,皆大歡喜。但是,這年頭的醫生已經沒辦法這麼美好地做事,法律也不准許咱們只報喜不報憂的。醫師也都是為情勢所迫,不得不然呀。
邊聽他說著,我開了鎖,把醫師服掛進櫃子裡。
蔡恆卿道:「醫療裡牽涉層面太廣,充滿了太多的不確定性。任何一個藥物對每個人並非都有同樣的功效。任何一檯刀,都可能併發不可預見,亦不可避免的後遺症。我當然很願意給患者希望,如果一項手術成功的機會是七成,我非常樂意告訴患者說:『我相信你會屬於成功的這部分,讓我們一起來努力。』能給人信心總是好事。醫師、患者、家屬本來應該是站在同一陣線,為病情來努力。但是現在的風氣,卻鼓勵、煽動將生命、疾病、手術、藥物所可能遭遇的種種風險,全都轉嫁由醫師來承擔。只要對治療結果不滿意,就直接認定是醫師的疏失及過錯。在充滿懷疑與不信任的現今,醫與病之間已被鑿開了一道深深的鴻溝,不要說什麼攜手合作,幾乎是呈現對立敵意的狀態。醫師只能築起冷漠的高牆,報憂不報喜。」
「生命打從出世那一刻起,便充滿了風險。別忘記,出了娘胎,誰也別想活著回去!」蔡恆卿無奈地笑著搖搖頭,「 偏偏這年頭,醫療上只要出現不理想的意外及後遺症,就能控訴醫師沒有事先說明,解釋不清。就算手術同意書上已經白紙黑字寫了,還能說自己完全看不懂。法官便以此認定醫師『 未善盡告知的義務』。」所謂「 未善盡告知的義務」這個罪名,已經讓太多的醫師身陷囹圄,救人未遂的下場竟是判刑、入罪、賠償、關起來。
蔡恆卿長長嘆了口氣,道:「 這一切可是法官要求醫師要清清楚楚、一五一十地告知所有可能的併發症。還必須用白話、通俗的語言讓老人、小孩都能統統聽懂。縱然機率再些微、再罕有的併發症,我都只能按照法律要求,一一告知說明,以免受牢獄之災。所以,現在解釋病情時,雖然出意外的機率可能只有千分之一,我也只能把每個病人都當成那可能遭遇不幸的千分之一,認真謹慎地告訴他,作檢查是可能會死亡、會殘廢、會癱瘓的。請患者及家屬千萬要慎重考慮清楚,願意承擔風險再來談下一步。聽完這一大堆驚悚的併發症,任誰都不會欣然愉悅。或許,本來是帶著八分的焦慮來醫院,離開診間時焦慮恐懼肯定破表。」這樣的說法完全符合李秀春的狀況。假設手術的成功率為九十九%,原本可能會有一個人遭遇不幸,但有九十九個人能夠開開心心地康復痊癒。現在的狀況可就不同囉,同樣的手術或許依然只有一個人遭遇不幸,但剩下的九十九個人肯定是驚嚇破膽,惶惶不安。
「 育志啊,你要記住一個詞,這個詞在未來只會越加風行,這個詞叫作『零希望醫療』!」蔡恆卿整了整頭巾,道:「『零希望醫療』,是法律所要求,是大環境造就出來的。是一次次的抬棺、一次次的偏頗煽情報導、一次次的判刑賠償所共同成就出來的。醫學上本來就有一部分屬於安慰的成分,如果要粗魯強硬地要求這些安慰成為保證,那是妄想般的苛求,更有誰人還敢說予患者希望?」
我不禁回想著自己是否也在不知不覺中,踏上了如此無奈的道路。
關上置物櫃,蔡恆卿問:「 你曉不曉得,為何密醫永遠不死?」提到密醫,這可是一門相當有意思的課題,憶起那舉目盡是荒唐的密醫廣告,我津津有味地聽著。
蔡恆卿道:「 因為,密醫販賣的就是希望!在廣播、報章、甚至電視頻道上大剌剌地吹牛宣傳,無處不賣,無所不在。癌症、中風、百病纏身全都只是因為一股氣不順,只要拍拍揉揉、調理去瘀後一切就能痊癒。宣傳自己擁有千年不傳之祕,可以驅邪、鎮厄、排毒、治百病。無論再荒誕不經,都有人深信不疑,都有人奉上家財,依然甘之如飴。因為,醫師開完刀後,只敢不斷地告訴家屬,這癌症很可能會復發、擴散;但是,密醫總能拍胸脯,擔保藥到病除。縱然只是幻象,人們依然深深沉溺。因為他們銷售保證,販賣希望。」
蔡恆卿餓著肚皮,開刀救人去了。我細細咀嚼著這段話語。
密醫的乖誕言語,至多不過是犯了詐欺小錯;醫師的言行,動輒卻是加諸過失殺人的罪大惡極。如同溫室效應一般,劇變不會在一時間內發生,但卻會摧毀整個世代。好訴興訟,用天價的金額去伸張莫名的正義,將永遠無法滿足人性無底的貪婪。
或許,不論咱們同不同意、喜不喜好,「 零希望醫療」終將降臨,如同厚沉無邊的烏雲般鋪天蓋地而來,遮蔽所有人們最最渴求的希望。貪婪的惡果將無情地影響著你、我及每一位芸芸眾生。
本文摘自《刀下人間》/ 時報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