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我起得不早,約莫十點半左右才從旅店離開,步行幾分鐘,到同一家餐廳吃早餐。
由於時間已經接近中午,所以連午餐也一併解決。幸好,印度的餐廳通常兼賣早、午、晚餐,在非早餐時間也可以吃到像早餐這種較簡單的輕食,落後的旅人可以不著痕跡的調整時差。
兩份土司、兩顆蛋、一杯或更多的奶茶,是我的基本款菜單,全印度通行。雖然這樣的早餐不是印度傳統食物,卻在背包客常出沒的聚集區很常見,幾乎每家餐廳都提供。也許像回到殖民時代,口中說的英語、身上穿的西裝一樣,一種來自西方的國際標準,讓每個不同國家的旅人面對一天的開始前,存在著些共同的熟悉,不必勉強自己嚥下陌生的味道。
我特別喜歡印度奶茶「CHAI」,每天早餐都會喝上兩杯,這是存在我腦子裡最道地的印度香味。有時坐太久了,桌上空空的教人寂寞,也不好意思,我就會多點一杯茶。新加入的熱茶總是燙口,過了幾分鐘才能融入餐桌這幅畫面。我喜歡用建築平面圖的概念,來拍攝我的早餐。食物、杯盤、筆記本、明信片、筆,總是雅致的錯落,精神、物質食糧兼具的畫面,當下不得不滿足。寫字、閱讀、翻翻地圖、規畫當天的行程,或就只是發呆望著廣場上來往的印度人和煙塵。口中、眼裡有進,手中、腦中有出,一進一出之間,搭配旅行時間的緩緩流動。
用完早餐,與服務生微笑道別後,又慢慢的走回旅店。這時候太陽正猖狂,待在房裡休息是最舒服的。終究我是出來旅行,不是出來趕路。慢慢的食用早餐,腦子和眼珠慢慢的轉,拍拍照、寫寫字。像吃早餐的態度,悠悠從容,是旅行最佳的運轉方式。早晨的一餐,絕對不只關乎食物本身的組成而已。
達巴瓦拉
午餐,神聖不可侵犯。
美眉愛心做便當,
印度黑貓來幫忙,
火車路上搖晃晃,
吃在嘴裡想念她。
晚餐
晚餐在我的印度旅程中,扮演一個最孱弱的角色。
抵達印度的第一個晚上,我在孟買科拉巴街上來來回回好幾次,探頭探腦的往每家餐廳裡瞧,卻遲遲沒有走進任何一家。
一個自稱喜歡旅行的人,有這樣的罩門的確不可思議──「陌生餐廳恐懼症」。
令我感到陌生的是餐廳,而非食物。食物入口之前牽連著好幾道文化程序、規則、方法,食物、菜單、服務生、點餐方式、用餐習慣,一直延伸到餐廳整個空間都是百分百的生疏,漸漸借代成為不友善的假想堡壘。尤其當沒人同行壯膽,要隻身進攻印度人的飲食文化世界,我非常恐懼,太當地、太黑暗、太嬉皮、太多人的餐廳,都令我卻步。對當地食物的體驗也是門功課,我會硬著頭皮完成,雖然如臨大敵,但我不想再進麥當勞。科拉巴街走了九遍後,我進了一家看起來與我八字最合、最順眼的餐廳,不會太黑、還算乾淨、沒幾個客人。只要不太誇張,是否美味我並不在意,如果有英文菜單算是運氣好。
我坐下來、點了菜、用了餐、付了帳,如果順利,一切就會如電視開關被打開般明朗,之後就成為這家餐廳的常客,甚至連服務生都認得。過程看來自然簡單,但在走進餐廳大門之前,我必須克服最大靜摩擦的心理障礙。所以每個我到過的印度城市裡,總有我固定常去的餐廳。我不是個到處收集美食地圖的旅人,對食物的要求也不高,我並不要求每天要吃不一樣的食物,去不一樣的餐廳。也許,我對一個熟悉的餐廳場所,存在著依賴,因為我怕生,像怕打電話給陌生人一樣。何況,當你走進的是一個人民膚色與自己相異的國家,彼此距離加深,深深擔心晚餐下肚的,還有食物以外的不明成分。
其實我沒有真誠的愛上印度食物,有的只是愈來愈習慣。
多數的印度餐廳提供中國料理,四不像的雞肉炒飯、油膩過頭的蔬菜炒麵等都是我常吃的東西,不用菜單就叫得出來的菜名。後來有時會搭訕同桌的印度人,問他們吃的是什麼,下次我就多了一種選擇。從炒飯、炒麵進步到ChickenBiryani5;把飲料從可樂換成Falooda;用湯匙吃的米飯改成用手抓的Chapati;從熟悉的麥香雞堡改吃道地香料味的Mutton Masala8,我也開始嘗試起印度或穆斯林食物,對菜單文字背後指射的食物漸漸熟悉,進餐廳點起菜來也更加熟練。不過印度不比台灣,從南到北的差異之大,常常才剛熟悉當地的飲食,我就得前往另一個城市,那兒的菜單又隨著距離悄悄換上幾個令我陌生的字母組成。
在烏代浦爾,一個韓國女孩告訴我,Thali就是印度人的自助餐。各式混合香料的咖哩、豆類、菜、飯、薄餅、優格、甜點等,食材內容南北差異因地制宜,從小吃店到高級餐館都吃得到,簡單的自助餐有三樣小菜放在分隔餐盤裡,複雜的則用好幾個小金屬碗分裝向心排列在大圓盤上,唯一的共通點就是可以無限吃到飽,服務生會主動來加滿空的餐盤。從此Thali成為我點菜時的萬用辭彙。有回我在齋浦爾為了慰勞自己旅途的奔波,在一家不錯的餐廳點了要價265RS的Thali,本想大快朵頤一番,結果上桌的大鐵盤有如孔雀開屏,在我餐桌上華麗招展著,我驚訝的只差沒張大嘴,鄰桌的印度客人也不時飄來關愛眼神,看我如何解決這超大一盤「異國料理」。最終,能合味、能入口的沒幾樣,太辣、太酸、味道怪異的只能淺嘗即止。服務生還頻頻過來關心我這外國人是否滿意,我只能冒著汗微笑示意,並再要一杯水。
印度教不吃牛,穆斯林不吃豬,因為宗教的關係,在印度吃素非常普遍,各式販賣食品也一定清楚標示,紅圈圈是葷食、綠圈圈是素食。吃慣了素食,常常忘了從前無肉令人瘦的日子。以至於在第十八天到德里看到肯德基時,想起那吮指間一大塊完整的美味,我潛意識地排進點餐櫃台前的隊伍中。若沒有連鎖炸雞店,聲名遠播的Tandoori Chicken也是久違肉類時的解藥。
旅人的晚餐太孱弱,弱不禁風,於是一見懷念的伸手施捨,簡直得落下幾滴眼淚,才調味得了當時的酸澀。
本文摘自《印度以下,風景以上》/貓頭鷹

圖片來源:《印度以下,風景以上》/貓頭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