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大反攻/沒有明星 IP 的時代,台灣內容平台如何爭取生存空間?

琅琅悅讀 故事大反攻
文策院策畫的「台漫館」今年以「漫畫極光,台漫的魔幻饗宴」為主題,精選展出超過50部人氣台漫作品。圖/記者曹麗蕙 曹麗蕙

自 2020 年起,文策院即規劃一系列行動,試圖為台灣出版與內容產業搭建一條跨域跨國的商務通道; 2025 年更砸下鉅資,成立「台韓娛樂文化內容基金」吸引國際投資與合製。

這一波由政府主導的內容產業投資高潮,可追溯至2010 年代初期,如《步步驚心》、《後宮甄嬛傳》等中國大陸網路文學作品接連改編成功,使得「網路發表累積原作人氣、授權影視改編實現盈利」模式一時蔚為顯學,與隨後崛起的串流影音平台,一同推動台灣市場上閱讀寫作平台設立熱潮。

然而,這套模式所仰賴的市場條件,正快速發生變化。2025年12月,串流平台龍頭網飛(Netflix)宣布收購華納兄弟探索集團(Warner Bros Discovery),該筆交易雖因反壟斷監管仍存在變數,卻也釋出一項關鍵訊息:比起投入高成本自製電影影集,透過併購直接擴大既有 IP 庫存,更能有效吸引並留住訂閱用戶。

儘管這不意味國際資本就此忽略區域市場,卻也無法寄望買家純粹出於豐富影片內容庫的理由,便為原創作品埋單。對仍以文字為媒介的內容平台言,那無疑是一記警鐘,更遑論產官學將「IP 出海」視為產業升級核心動能的宏大藍圖。

當前台灣內容產業面對的問題遠比成長現實得多:當原創內容進入市場門檻不斷拉高,作為內容變現起點的小說平台與創作者,如何重新分配生存空間?

小說平台遭遇雙重結構困境

「KadoKado 角角者」為台灣角川於2021年推出的小說連載創作平台,該平台成立之初鎖定疫情後噴發的串流影音需求,以多媒體改編(Media Mix)為想像,意圖將亞洲文字內容向全球市場輸出。

「以我個人觀點,這個產業正處於高原期,甚至可能正在走向黃昏。」台灣角川數位事業群營運長陳佳聰直言。

陳佳聰的擔憂源自於台灣網路產業普遍面臨的結構性弱點。相較於擁有五千萬人口的韓國,Kakao、 Webtoon 等平台能僅依靠國內市場便與Google 等跨國資本分庭抗禮,台灣的人口規模實難以發揮群聚效應(Critical mass),持續支持產業成長。在與擁有規模優勢的國際平台競爭時,只會更顯劣勢。

然而角角者即便有角川集團作為靠山,陳佳聰仍坦言市場的想像空間有限。「小說創作平台本身的商業模式、獲利想像都極具挑戰性,願意投入的玩家多半是看中後端IP 改編的收益。」矛盾的是,後者在實際經營層面並無法成為平台營運支柱。

據觀察,台灣角川跨媒體發展部,吳秉容副理得出如此結論:能為平台貢獻穩定現金流者,往往是須承擔一定社會壓力的限制級作品,亦即不適合進行主流商業化 IP 轉譯的內容。為在滿足消費者需求與追求長遠 IP 價值間取得平衡,台灣角川將原本隸屬於平台內部的 IP 授權團隊獨立為專營媒體開發的部門,讓平台營運回歸內容維護及流量管理。

吳秉容雖指出隨短劇、豎屏劇等網路劇形式興起,相關內容或可找到轉譯出口;然而,當基礎商業模式在獲利上都充滿挑戰,所謂的「IP 改編」還能否算是一項願景?

出身香港,面向全球繁體中文市場的創作平台 「Penana」,同樣感受到了天花板的重量。

Penana 台灣分區經理陽子指出,目前華文平台在內容題材、閱讀體驗與服務上已難做出差異化。在消費者體驗雷同的情況下,平台必須著力於培養新人作家,「若不想培養新人作者、拓展讀者圈,或以更豐富的作品面向吸引讀者,平台本身的獲利能力將難以維持。」

更迫切的危機是產業鍊斷裂的問題。陽子將內容產業鏈拆解為三級:一級小說漫畫文本創作、二級小說漫畫轉譯、三級電影及動畫改編。文創產業成熟地區如美日,產業鏈間互動頻繁,資金流動性高,可接觸到的群眾因此相對為廣,也帶動英文、日文寫作的發展前景,「而華文小說漫畫的現況是,要改編成其他產品的機會相當為少,產品授權金無法作為可期待的穩定獲利管道。」

繁體中文市場過小、產業鏈改編偶發,加以同性質競爭平台眾多,令小說平台現行仰賴的商業模式如付費閱讀與版權授權、 IP 改編窒礙難行,考量到書市買氣下滑、電子書市場上升有限,幾無有效提升獲利空間的機會。角角者與Penana的經營困境,指向的是同一個現實。

不再寄望既有商業模型

產業鍊斷裂問題非片刻能解,但Penana 項目負責人 Anthony Wong 認為事態不至於絕望。鑒於亞洲各地交流日漸頻繁,日韓或有機會作為繁體中文小說的IP改編突破口。

扎根20世紀強勢文化輸出,香港IP迄今仍有影響力。如2024年小說改編電影《九龍城寨》即在日本市場掀起熱潮;1995年推出的電腦遊戲《小朋友齊打交》小說版於2025年在Penana連載並實體出版,除在繁體中文市場熱銷,也進一步獲海外出版社關注,洽談外譯版權。

除歷經多年沉澱的IP,為提升新IP在本地、國際的能見度,Penana平台正於本地動畫公司合作,籌集資金製作動畫,以圖像表達強化IP跨語言傳播的能力。如四格漫畫《袁小姐的每一天》在2025年的動畫宣傳測試中,成功帶動作品銷量。與此同時,亦有創作者將作品改編為影音在社群平台發布引流;Penana也另外提供跨媒體跨語言的渠道申請機會,例如與泰國平台「Glory Forever Public Company Limited」合作將華文作品翻譯授權。

「香港創作者的優勢在於變通。」 Anthony 表示。

角角者同樣看重視覺化的力量,但其目標相對純粹——將圖像視為進入漫畫大國日本的「敲門磚」。面對困境,陳佳聰選擇直接借力集團總部的資源。

鎖定台灣本地輕小說創作者多數有意往日本發展的想像,藉日本總部的政策性支持,角角者於2024年推出「你寫我畫!日漫化小說大賽」,首獎小說將由日本漫畫家操刀改編;2025年的「日本出道爭奪戰 奇幻輕小說大賞」的大賞獎作品則有台日編輯協力修潤,並於兩地發行出版。

對角角者而言,開出保證在日出版的條件,除吸引優質創作者進入旗下,亦是將台灣作品直接帶往市場驗證,「一旦有了成功的先例,就能讓所有的產業參與者更有信心,進而吸引更多資源投入,形成正向循環。」儘管陳佳聰不諱言財務回報難以預期,但在日方支持尚未消失之前,這條路徑確實為台灣 IP 提供了相對穩定的國際曝光跳板。

先讓創作者生存下來

無論是角角者或 Penana,其優勢均非本地平台能輕易複製,二者點出的方向卻是清晰的:培養新一代創作者,藉此擴大讀者圈、建立品牌差異性。如何讓創作者具備長期經營的能力,成為平台能否持續運作的關鍵。

Anthony 表示 Penana 也向創作者提供經營建議及跨媒體渠道,協助創作者建立個人品牌,經營粉絲社群。「這是目前市場逐漸細分化下,所有內容創作者都應該養成的能力。」他強調,「除了平台曝光,我們更著重『授人以漁』。」

成立於 2021 年的「CxC 創利市集」則將這種「授人以漁」的思維最大化。共同創辦人暨營運長王潔英直言,「我們把自己定位成『工具人』。」。

相較Penana訴求動畫改編以突破同溫層,CXC 放下對流量的追逐,轉而聚焦粉絲經濟。在 CxC 的邏輯中,衡量作品價值的標準不在於流量,而是付費率,「如果一名作者只有一百位忠實讀者,傳統出版社不可能替他出書;但在訂閱制下,只要每位讀者每月支付一百元,就能為創作者帶來穩定收入。」

「CxC創利市集」舉辦年度「創作者大會」,超過百位作者參與,從中媒合不同領域的作者一起合作。圖/CxC創利市集提供 陳宛茜

在高度分眾的時代,為每位創作者找到願意付費的死忠支持者——這是 CXC 對自身角色的理解。為此,平台不與作者簽訂硬性合約、不綁定 IP 版權、不涉入創意,而是提供一套創作者可自行操作的基礎設施,如即時查看每日閱讀數、收藏數走勢,以及顯示完讀率與付費轉換率等指標的數據儀表板,協助作者掌握市場風向,並據此調整創作或宣傳策略。

「這是 CXC 與其他平台最大的差異,」王潔英表示,「其他平台想要的是 IP,而我想要的是讓作者靠創作活下來。」

然而,這套將權力下放給創作者的模式運作順遂,同樣取決於平台採取不以獲利為優先的營運策略。王潔英坦承 CXC 正處於商業模式驗證的資本投入期,平台目前營收主要來自與作者的內容銷售分潤,營運缺口必須仰賴創辦人其他業務補貼。

由此可見,協助創作者建立穩定收入與內容平台能否自給自足,並無法直接劃上等號。王潔英也同意,若要實現更可觀的收益,仍須仰賴 IP 跨域轉譯。然而,現階段內容產業各環節之間尚未累積足夠的信任基礎,對原創 IP 的潛在價值與改編風險看法分歧,都進一步影響到早期開發資金的投入。

儘管規模仍有限,CxC 的分潤機制已開始催生新的合作形式。2025 年,平台嘗試發展廣播劇項目,目前已有配音團隊主動在 CxC 尋找合適文本,在缺乏外部資金挹注的情況下,直接與作者共同創作、拆分收入,嘗試以較低成本推動內容跨域。

與其將 CxC 視為顛覆性的商業模式,不如稱之為一場尚在進行中的市場實驗。嚴格而言,CxC 、角角者、 Penana的策略差異雖反映各自的獨特優勢,實則指向單一的產業結構限制;三者的終極目標卻是殊途同歸:累積足夠多、能夠經受讀者篩選的原創內容。那或許是變現紅利尚未出現之前,內容產業難以迴避的陣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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