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旅行‧徵文佳作】王韻婷／尋找幸福（下）
前情提要：
文／王韻婷
「蕭燁、蕭，你們在哪裡?」莫宇璇有些膽怯的找尋著自己熟悉的身影。一旁經過的住戶露出了鄙夷的眼神，看著這明顯是菜鳥而緊張兮兮的莫宇璇。
「你找誰呢?」倏地，一雙手搭上了她的肩，一個讓她日思夜想的聲音響起，莫宇璇心驚回首，果然看見了他。
「蕭燁，你真的在這裡!你知道我找你找的很辛苦嗎?」莫宇璇拽住他的手往胸口捶了兩下，一來洩憤，一來怕他跑走。只見蕭燁頭髮長長了不少，還將頭上黑髮往後腦勺梳上了一個不羈的髮髻，真有浪蕩天涯劍客的模樣。
「辛苦嗎?怎麼AI25跟我回報的不一樣，聽說你玩得很開心。」
「他不喚AI25，我給他取名字叫『蕭』。」
「哈哈，會給管家取名字你可是第一人。不管怎麼稱呼他，他永遠都是管家，他當不了人。」蕭燁低著頭，望莫宇璇咧嘴一笑，順手給她戴上了一頂墨綠色帽子，遮擋住她即將爆發的怒氣。
「你真沒禮貌，蕭把你照顧的這麼好，居然這樣說他。」眼見莫宇璇賭氣的想把帽子摘下來，蕭燁反手又按了回去說:「戴著吧!這裡是雨林經常下雨，而且有很多叢林野獸，這頂帽子可以生成防護罩，擋雨又保命，這禮物貼心吧!算我還你這段時間請我吃的雞排。此外，給你個忠告，要對管家有所防備。」
不等莫宇璇再次發作，蕭燁就拉著她往叢林走去，並從背包中摸出了一根香蕉，招呼了一點鐘方向的一隻小松鼠猴。他記得莫宇璇最喜歡小動物了，未來的志向還是想當獸醫。
「你在幹嘛?」莫宇璇語氣不屑，但是眼神熱切地望著那隻可愛的松鼠猴。
「我在觸動條件，好讓你盡快體驗未來的娛樂。」語畢，蕭燁將手中的香蕉撥開，朝著那已垂涎三尺的松鼠猴面前拿去，松鼠猴張大嘴，即將大快朵頤的下一秒，蕭燁竟將這香蕉一口塞入自己的嘴巴，對著松鼠猴露出挑釁的微笑。
居然跟猴子搶食!莫宇璇揍了蕭燁一拳，連罵了聲「幼稚!」絲毫沒注意到眼前的松鼠猴因憤怒而逐漸壯大的身軀。待松鼠猴的身軀足以遮蔽烈日，牠便張牙舞爪地朝著蕭燁和莫宇璇的方向揮拳。
「你做了什麼好事?」
「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莫宇璇想活命就跳。」蕭燁見她呆愣在原處不動，就咬著香蕉抱著她往上一跳，跳到了叢林大樹的頂端。
「這到底是什麼?好好的餵猴子，怎麼就惹猴子生氣了?而且在未來惹猴子生氣，猴子居然會變成這麼巨大的怪獸?......」蕭燁趕在莫宇璇將丟出下個問題前，塞了另一個香蕉到她嘴裡。
「在未來所謂的社區是虛擬世界，我們所有未來人都必須在社區中進行一場又一場的遊戲，你可以盡情體驗任何一種模式的遊戲，這就是我們的人生，喜歡嗎?」
「我喜歡遊戲，但我不喜歡這種遊戲。」莫宇璇站在樹顛上覺得頭暈目眩，只能緊緊捉住身旁的蕭燁。巨大化的松鼠猴用力的敲擊他們所在的參天巨木，劇烈的晃動，讓森林中的鳥群、野獸慌亂的跑出叢林。逃難的身影中，不乏許多住在這社區中的未來人們。
「好兄弟要跟你女人鬥嘴，也要先活命，先上來吧!」一個灰色平頭男子騎著一隻白色飛龍到他們身旁。
「我才不是他女人。」莫宇璇坐上龍騎前生氣的回覆著。這時她才發現，這位灰色平頭男子鼻頭有道橫切的刀疤，眼神異鄉當犀利，看起來很有道上兄弟的氣息。她心裡嘀咕著，自己怎麼就這麼沒有眼力，不會就這麼惹到不該惹的人了?
「蕭光，她是我朋友莫宇璇，之前跟你提過的，她來自過去，不是很聰明，你先帶她到安全的地方。」
「喔!原來妳就是莫宇璇，久仰啦!」這男子露出了一口潔白的牙齒，嘗試著友善地微笑，無奈這舉動很失敗，就連他的坐騎飛龍也翻了個白眼。莫宇璇顫巍巍地坐在飛龍的腰上的座椅，看著在樹顛上的蕭燁問道:「你不上來嗎?」
「不了，我要讓妳看看什麼叫做『未來』。」說罷，蕭燁丟下身上的斗篷，掄起一直掛在腰間的斧頭，直衝衝的往下奔跑，速度有如閃電。龍飛到高處，他們只見到無處道黃光劈擊在不斷拔山倒樹的巨松鼠猴上。一陣又一陣震耳欲聾的音波，逼得飛龍又往遠處飛了些，而且天空上出現了許多從叢林中騎著飛騎而來的居民。大家見到蕭光，就開始你一言，我一語的詢問。
「又是蕭燁嗎?他最近打怪打的真勤快。」
「一連幾天，他連升十等，真是神人!但是，升的這麼快，難不成他是想要……」旁邊站在蝙蝠群上，身著黑色西裝，梳著油頭的男子饒有興味地看了蕭光一眼，想要繼續講下去時，瞥見了蕭光的殺氣，也就住嘴不提。
就在大家猜測勝負之際，砰!一聲轟天巨響，森林就漫起了一片黃沙迷霧。
「切，就是愛耍帥。」蕭光雖然表示不屑，但立刻拿起了望眼鏡往黃煙瀰漫處張望許久。
「他死了嗎?」莫宇璇語氣充滿憂心。
「沒事，這種等級我兄弟死了就好笑了!妳瞧!」蕭光指著煙霧中逐漸逼近的黑點。
「是蕭燁!」莫宇璇開心地站在龍騎座上招手，蕭燁則踏著輕快的步伐，往飛龍所在之處走近。見到這樣的情景，蕭光重重地吐了一口氣，聽起來很不滿的質問:「練等練這麼快，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當然，剛才打了巨松鼠猴這種魔王等級的Boss，我已經到了最頂的『天人級』。」蕭燁故意又在天空上踏了幾下，貌似這個技能是天人級才有的專長。
「剛剛聽到很多人討論你，沒想到你在未來也是風雲人物。」莫宇璇看見蕭燁平安歸來，心定了，就開始虧他。畢竟，過去他們也都是如此說話。
「有魅力的人無論在哪裡都有魅力，不是嗎?」蕭燁靠在座椅旁，打趣地向莫宇璇說笑。一旁的蕭光看了簡直要雞皮疙瘩掉滿地。當他的朋友無論多久，他都無法習慣蕭燁這種比天還高的自信。不熟悉他的人會以為他只對女孩子如此，不，只要他面對的是可以聽得懂人話的生物，他都是如此。但也就是如此，才會有如今這樣的結局吧!想到這裡，蕭光眼神黯淡的一會，一抬頭他望向蕭燁看似詢問，又像是肯定地說:「今晚……」
蕭燁挑起眉頭笑著說:「今晚。」隨後，蕭光突然變得異常熱情，拍著莫宇璇笑道:「既然是這麼有意義的日子，今晚就到我們的聚落吧!兄弟你創建聚落後，就很少回去，至少今晚要跟大家聚一聚。」
「一定，況且我也想要讓我這生活在過去的朋友，好好體驗一下我們聚落的晚會再離開。」莫宇璇可以感受到他們倆似乎在掩藏什麼秘密，但是沒關係，既然沒將她撇除在外，她就有機會在今晚的晚會中弄清楚他們壺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走，我們玩去，今晚我們不醉不歸。」蕭燁扶在座騎上，蕭光豪邁的駕著飛龍劃破蒼穹，往遠處的森林飛去。
***
蕭燁回到聚落後，果如蕭光所言，立刻被族人團團圍住，大家都熱情且真誠的祝賀他今天到達的「天人級」，還有許多聚落中的小孩一直吵著蕭燁展現天人級才有的「任我行」——無論在什麼地方，都可以步行，遇到阻礙還可以穿透過去。空間對於他已毫無意義。
「練到天人級，要花多久的時間?」莫宇璇在營火一旁的吧檯，問了已有些微醺的蕭光。蕭光是蕭燁「名義」上的兄長——在未來，父母生下孩子後就會交給管家扶養，所以孩子與父母間有血脈聯繫，頂多就是一年一聚的新年會見到面，其餘的日子都是各過各的，他們之間並無什麼感情，反而，真正的家人是在社區中相遇的志同道合之人——外表看起來兇狠，實則是個好人。
蕭光用吸管攪拌著沉在杯底的冰塊和薄荷葉回答:「看人，有些人一輩子都練不到天人等級，也有些人想找死的人可以在十八前練到。」蕭光提到「死」時，特意壓低了聲音，但仍止不住眼角的淚水，莫宇璇在一旁看著覺得這人可真是有趣，竟然喝醉了就哭。
「蕭光你喝醉了，先一旁休息吧!」蕭燁對上蕭光的雙眼後，向在營火旁舞台上唱歌的女歌手點了一下頭。女歌手開始向著蕭光唱著輕柔的情歌，這舉動讓蕭光已經紅潤的雙頰又顯得更加通紅，莫宇璇則享受得看著這對兄弟有愛的互動。
蕭光離開後，蕭燁點了一杯可樂。
「可樂?這裡有可樂，我也要。」
「只要你曾喝過的飲品都可以在這裡點到，所以」蕭燁低下聲，在莫宇璇的耳畔說著「所以這是我們曾到過過去的專利。」兩人拿到冒泡的可樂後，輕脆的擊杯暢飲。
「哈，這樣的生活真好玩。」
「想留下來嗎?」蕭燁撐著頭，吃著剛剛點的薯條。這薯條，當然也是過去的專利。
莫宇璇認真的想了想，看起來是深思熟慮了一番。她鄭重地拿起了薯條，一邊說一邊漂亮地排在自己的餐盤上。
「這問題，我得好好分析一下。一、未來很方便，所有一切都可以列印出來；二、所有列印都不用錢，而且款式應有盡有；三、這裡有全能的管家，你可以什麼事都不做，他都會幫你做好；四、未來人很自由，在社區中想怎麼過就怎麼過，而且不用讀書、考試，只要好好玩就可以，以後所有一切也都不必煩惱，真的是很美好的日子，所以我還是想要回去。」這一個急轉直下的結論，讓蕭燁嗆了一口的可樂。這什麼邏輯?但是，沒什麼邏輯就是莫宇璇的邏輯，這一點想清楚了也就不意外了。
「既然未來這麼好，為什麼你不留下來?」
「就因為未來太好了，所以我感受不到自己活著的意義。」聽到這饒有興味的答覆，蕭燁靠向莫宇璇，擲出一記直球「可是你所謂幸福的人生，不就是每天自由地做想做的事情嗎?」
「有AI的生活確實過得很自在，但不知為何，我覺得這樣的自由讓我的人生漫無目的，以前雖然累，但我可以感受到生活的踏實。」莫宇璇講到這兒，就順勢跟蕭燁說了此行的目的「所以作為你的好朋友，我想邀請你回到過去，考完會考。不想繼續過辛苦日子沒關係，可是至少讓過去的旅程有個句點後。」蕭燁聽完，哈哈大笑，笑中帶著喜，夾著悲。莫宇璇抿了抿嘴，怕蕭燁不想回去，還想說些什麼時，蕭燁突然說了句:「我很高興你這麼想，你會這麼想我就放心了。」
「什麼?你今天說話怎麼感覺這麼哲學，常常讓人聽不是很懂。」正當莫宇璇還想追問下去時，蕭光在舞池對著他們大聲吆喝道:「你們倆不要只顧著吃，來跳舞吧!這是聚會最後一定要做的事。」說完蕭光就拉著女歌手，歡悅的在舞池裡跳著機器人舞，逗得一旁的觀眾驚叫連連。蕭燁這時也紳士的對莫宇璇伸出手邀請:「我們聚落的頭目說的話要聽，我們一起去跳舞吧!」還沒等莫宇璇回絕，蕭燁就牽著她跳進了舞池。
一進到舞池中，莫宇璇瞬間人就像凍結了一樣。
「我不會跳舞，我從小到大就只跟阿公、阿嬤一起跳過土風舞。」
「別怕，我們這裡沒人真的會跳舞，都是靠著舞池裡的熱舞模式。」蕭燁才剛說完，莫宇璇就開始自動的搖擺著自己的身體，只是與這從容的身姿不同，她一臉驚恐，讓蕭燁看得想捧腹大笑而不得，因為他也進入了熱舞模式。兩個人的身影在這舞池中，逐漸地融入，即使不會，裝久了也大概有個樣子，神情與姿態逐漸像是真的舞者一樣，陶醉其中。晚會即將到了尾聲，DJ將熱情、快速的舞曲調整為抒情慢曲。舞有伴的人開始隨著樂曲緩緩地款擺著身體，他們倆的距離從沒這麼近過。曖昧在這情調中緩緩滋長，他們望著彼此的眼神恰似溫火，暖而不灼人，亮而不刺眼。莫宇璇懷疑著，這曖昧的情愫究竟是「模式」影響，還是真心實意，她想弄懂這感覺，她別開了眼，額頭靠在了蕭燁的胸膛，同時也思索著今日的種種，她總感覺今天蕭燁急著安排這些體驗，是因為他們只剩今天了。
「怎麼了?」蕭燁柔聲問道。
「蕭燁，我們回到過去，好嗎?」莫宇璇抬眼，那炙熱的雙眼充滿了淚水和期盼。她期盼他們回到過去，過著沒有「管家」，沒有「模式」的辛苦生活，但在這辛苦中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都是自己的親身經歷。不論成敗，不論喜怒哀樂，都是百分之百真的，不像在這虛擬的未來，就連喜歡，也要懷疑這是不是「錯覺」。
蕭燁低頭對望，眼神中的熱切與欣喜安撫了莫宇璇的不安。他握住莫宇璇的手，輕輕的吻了一下。他在莫宇璇手心中，輕輕放上了一個雕花精美的銅製懷表，上面鑲有一顆湛藍如海的藍寶石，打開內蓋裡頭的時間顯示著2023/05/14，14:25。
「宇璇，永別了!」蕭燁握緊了莫宇璇的雙手，最後什麼也沒能留下，只留下塵埃中的點點亮光和宇璇最後驚愕的表情……
***
晚會結束，只剩蕭光和蕭燁兩兄弟坐在營火旁。蕭光瞟了一眼蕭燁問道:「這樣好嗎?什麼也不說，就突然把人家送回去。」
「對她、對我，這是最好的安排。」蕭燁說著便向後躺在草地上，看著逐漸明亮的天空，想著達到天人級的他，在破曉時就可以接受在這個時代最高的榮譽——跟「管家」結合，實現長生不死的傳說。
身在未來的他，總是放縱自己，恣意過著狂歡的日子，他渴望在狂歡中找到一點活著的感覺，若沒感覺，肯定是不夠狂。然而，狂放的生活卻扼殺了他的健康，等到他發現時已然病入膏肓。在未來，生病之人、將死之人是沒價值地存在，因為你將無力再創造所謂的「幸福」。你的存在只剩悲慘。
在未來，想要活著，只剩一個方式——練成「天人級」，展現自己活著的慾望，並在達標後與AI融合。蕭燁不願成為AI，所以他逃離未來，來到過去，並在過去接受治療。無奈他的病在過去並未有解藥，只能過一天，算一天，是一天。
一個地區待久了，便需要再換一個地區，一來是為了接受各地醫師的診療，尋求最好的解方；二來是他不斷穿越時空，在時間的漏洞中讓自己維持在青年的模樣，久了身旁的人便會起疑。
然而，這次他知道他的身體已無力再負荷下去。
蕭燁明白，若他還想活著，他只剩最後一條路——與AI結合。
人不怕死，便無所畏懼，然而最可悲的是他居然怕死，他曾還想活著，因為他在過去體驗到了真正的生活，遇到了真正的人，感受到了真正的愛。
既然他所留戀的都是真的，那他又如何能忍受一點的虛假呢?
「兄弟，我會想你的，如果你變成AI後你就無法再進入社區了，我想……」蕭光低頭看見蕭燁安詳的眼神，他意會到了蕭燁真正的想法，不禁笑了笑。
「老弟，你就是愛耍帥，竟然只為了在妹子前耍帥就練到天人級，真有你的!」蕭光說完伸出他強而有力的手，緊握住蕭燁，蕭燁起身緊緊地擁抱了蕭光，便在晨曦薄霧中消失……
***
「莫宇璇，給我打起精神，不要偷睡，再一星期就要會考了!」導師朝著她的方向斥喝。那聲音渾厚有力，功力深厚，不容小覷，嚇得原本讀到暈厥的她立刻又板起了身子，直挺挺地唸書。再不然，這導師就會如同菩薩般將「甘露」輕輕但不容質疑地點在她的臉頰上。這涼辣的滋味她可不想再體會一次。
她挺直身軀後，眼角總不自覺地往隔壁的空位看去，她總感覺那個空座位曾經有個誰。
「別胡思亂想了，讀書。」就在她伸懶腰舒展筋骨時，一個金亮的墜飾從她的口袋中掉出。導師恰巧走到她身旁，於是便順手撿了起來，看了一眼後，就輕輕地將這墜飾放在她桌上。
「這懷錶看起來很珍貴，應該是很重視妳的人留給妳的，好好收著。」
跟老師小聲的道了謝後，莫宇璇看著桌上的懷錶，不知為何眼睛一片迷霧，一種想哭的衝動不明所以地揮之不去。
她紅著眼眶，摸著懷錶上的藍寶石，下意識地說著:「藍鍵能讓你回到過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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