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通靈熱線／蒲松齡：陽間與陰間，究竟誰才是鬼域
適逢農曆七月鬼節，我們特別重啟備受好評的「文豪通靈熱線」系列，邀來鬼故事大師蒲松齡在群魔亂舞的時刻，一同湊湊熱鬧！規矩照舊，一問一答均有出處，方便讀者您重溫經典！（編按）
蒲松齡（1640—1715），字留仙，一字劍臣，別號柳泉居士，山東淄川人，世稱「聊齋先生」。十九歲應童子試，縣、府、道三試皆奪魁，此後鄉試卻屢戰屢敗，72歲始以歲貢身份（明清科舉中，專為屢試不第者設計的候補制度）補為貢生，但仍與官場無緣。畢生除微薄田產外，以坐館教書、幕僚維生；自青壯年起蒐集各路奇談，修訂彙編成《聊齋志異》，然家貧無力刊刻，僅在同儕間傳鈔，直到他死後約五十年才得付梓。
在〈聊齋自志〉，蒲松齡自言此書是「孤憤之書」，孤憤之書能降靈否? 問城南老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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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蒲先生您好，我們今天的話題就從您74歲留下的那幅《正裝畫像》談起。那是您唯一傳世的肖像畫，無獨有偶，您的畫師朱湘鱗也因為這幅畫作，名號在浩瀚繪畫史中免於滅頂。
蒲松齡：那不是我的意願。七十四歲那年，我的第四個兒子邀來一位素不相識的江南畫師為我畫像，還要我換上貢生公服，戴紅纓帽。一瞧成品，就想起先父的往事來了。
我出生那晚，我出生那晚，先父夢見一個袒露肩膀的病瘦和尚進屋裡來，胸口還貼一塊銅錢大小的膏藥；夢醒，我也出生了，胸前同一位置上果真有一點黑痣。那和尚正是我的前身，朱先生一起將他的神韻攝進畫裡去了。
編輯：您似乎相當喜歡那幅畫？
蒲松齡： 喜歡的不是畫中的我，是他的手藝。朱先生生平絕技就在寫照，三根頰上雜毛都畫得如有神助；對燈取影，逼真得不用問就知道畫的是誰。
編輯：我們的確可以聊一下您為該幅畫留下的題跋，我想如果以現代人的口吻，那應該可以縮寫成「哈哈，看了感覺真可憐。」
蒲松齡：我擔心過百年後被人當笑話看，也怕子孫見著這幅畫要替我羞愧，所以自己先笑了。你啊，身子算挺拔，臉卻生得不好看，活七十四年，兩萬五千多個日子，成就了什麼？忽然就白頭了。
編輯：您生前大半時間都在山東農村度過，在一生當中是否也有過我們現代人所說的「中年危機」？中年危機的意思是，在四十歲以後忽然發現生活一成不變，從而產生一種爆炸性的憂鬱感。
蒲松齡：不必等到四十歲。我在十九歲風光過一次後，餘下歲月就是在別人家的書房裡當幕僚，當教書先生。
民間謠傳，我的書房鎮紙上有一副對聯，上頭寫什麼「破釜沉舟」、「臥薪嘗膽」一類激勵人心的話語，都是胡說八道！年屆花甲還能坐得住書齋面對天明，憑什麼，單純是脾氣古怪，和世人拗脾氣了！
世間無慧眼嗎？我那時是不信的；到頭來，卻不由我不信——我的知音，或許只有往幽冥之間去尋吧。
編輯：那我們接著來聊聊您的《聊齋志異》吧，相聲有個段子，大意是有些國學常識不精的人，會在談論您的著作時錯把稿費給了曹雪芹……
蒲松齡：相聲？稿費又是什麼？
編輯：相聲就是兩個人一搭一唱說笑話，而稿費在您的時代，應該稱作「潤筆」。
蒲松齡：潤筆是受人所託，怎麼可能有人花錢請我寫《聊齋》這種東西？自費付印，我也沒那個錢，只能同鄉朋友間互相傳抄。王士禛先生倒是極愛聽鬼魂吟詩作對，我是「姑妄言之」，他也「姑妄聽之」，少了高來高去的虛套偽善，也是快事。
在賣文換錢一事上，小曹倒是與我同病相憐。回頭提醒我跟他要《石頭記》來讀。
編輯：今天我們回看《聊齋志異》，許多時人說那是失意文人的洩憤之作。您有什麼想辯解的嗎？
蒲松齡： 何必跟那些不讀書的人辯解？自然而發的情感，幾時挑過誰愛聽？我就喜歡蒐集鬼狐仙怪的奇聞軼事，胡亂續寫些什麼。夾雜孤獨憤懣是有的，但屈原心裡若沒有委屈，又怎生得出《離騷》？
你們讀我的書，大概心裡暗笑這糟老頭子淨蒐集荒誕不羈的東西——我早預見了！自序裡寫的坦蕩，這叫寒霜裡的麻雀棲居枯枝，圖一絲溫暖而不得。
好笑嗎？對，是有點好笑。當中的悲哀，不必人人都懂。
編輯：在您的故事裡，大官都是草包，富二代都沒好下場，美艷的狐仙女鬼都爭先恐後地拿錢倒貼窮書生，現代人管這叫「精神意淫」。
蒲松齡：你這話給小曹聽到，包準他氣得七竅生煙，但我明白你想表達什麼，說我那些故事傷身敗德嘛。不過蘇大學士被貶到黃州，尚且還愛聽人講鬼故事，那能算意淫嗎？
我這點才情不敢比古人，荒唐無稽的事，聽的人盡可質疑其中真假，卻不該因為說話的人潦倒無成，就連話裡的道理也一概不要了。
編輯：如果現在給您一個公開發言的管道，要罵誰都痛快淋漓，不用負責任，還有一幫不認識的人無條件贊同您，您認為自己還寫得出《聊齋志異》嗎？
蒲松齡： 我筆下有個叫賈奉雉的書生，才名冠絕一時，考場上卻屢屢落第。有位高人指點他去找幾篇現成的文章當範本，說不定反而能建奇功，還說這天下事，你仰著頭去爭反而爭不著，低頭揀卻是唾手可得。
賈生當然不幹，認為靠這種手段獲取功名，縱使當到宰相也屬下賤。可後來走到窮途末路時，也不得不照做了，甚至做得更不入流——果真是一矢中的，但再回頭讀那篇稿子，他卻是羞慚地無地自容，只有遁入山林修道去。
故事還沒完，但說到這裡就可以。那種輕輕鬆鬆、隨手拈來就換得掌聲的東西，會一寸一寸把人往下作賤——越是窮困潦倒的人，越容易滑進這條自輕自賤的路上去，這才是真正可悲之處。
編輯：您的筆下對於讀書人和考場的醜態從不留情，但您自己卻一路考到七十歲；如果有個未來人在您十九歲意氣風發的時候，成功說服您您是一輩子也考不上舉人，您接下會怎麼做？
蒲松齡：從前我也時常咒罵時代迂腐，顧影自憐，但你問我不曾想過撒手不管？你以為我沒想過，也許中舉後的得意也就那麼一剎那？但就為爭這一剎那，多少失意文人是拆硯台折毛筆，丟火裡燒，燒畢還要踏灰燼解恨，還要將它們全掃進溝渠裡去。
然年歲日久，卻又故態復萌，汲汲營營起來了。可嘆啊，想我也曾有一身傲骨，竟也淪落到如此境地。那些醜態，怕是狐狸都會想捉弄我吧。
縱使如此，我也只是個俗人，只能這樣過了。
編輯：現在年輕人雖然不求取功名，但在職場上經常被無情壓榨，加班到深夜，受委屈也只有隱忍，總以為忙一陣就過去、總會有回報。您怎麼看這些人？有什麼建議？
蒲松齡：上頭覺得無傷大雅的雅趣，落到底下就成了要命的差事；差事倘若成了，功勞自然往上飛，這時下面的人運氣如果夠好，或也能雨露均霑。
你問我建議？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既然命如雞犬，又何必患得患失、自尋煩惱？
編輯：您一輩子都在寫鬼狐仙怪踏入人間的故事，現在我們隔了三百年將您從陰間召喚出來，您有什麼感想？
蒲松齡：幾卷殘書、半窗寒燭、書齋冷清，我生前可說落魄之至，以為只有孤魂野鬼能解我的憂憤，沒料到三百年後竟還有人好奇我的鬼故事。你說這浩浩茫茫的六道輪迴，怎能說它沒有道理？
當年我寫過篇《夢狼》，記一位老父親夢入兒子的衙門，開門一看，滿堂坐臥皆是豺狼，白骨如山。世人總以為鬼怪可怕，其實人心與體制才最是殘忍。如今三百年過去，這人間的狼竟是一隻沒少。
陽世與我待的陰間，究竟誰才是鬼域，恐怕還真說不準呢。
編輯：蒲先生，實不相瞞，我也是狐狸。
蒲松齡：啊？
引用來源
＊前言：《聊齋志異．乩仙》
＊問題一：〈聊齋自志〉、〈松齡又志〉（蒲松齡小像題跋其二）
＊問題二：《贈朱湘鱗》
＊問題三：〈康熙癸巳自題〉（蒲松齡小像題跋其一）
＊問題四：〈遣興〉、〈六十自述〉、〈聊齋自志〉
＊問題六：清．王士禎〈聊齋志異題辭〉
（編按：蒲松齡於清朝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辭世，曹雪芹則普遍被認為在該年降生，此處為了趣味，安排二人在陰間結為知己。）
＊問題七：〈聊齋自志〉
＊問題八：〈聊齋自志〉
（編按：曹雪芹於《紅樓夢》 對於「意淫」一詞有別開生面的解法，用以描述主人公賈寶玉無半點肉慾參雜，對於美、對於精神性的純粹癡迷。）
＊問題九：《聊齋志異．賈奉雉》
＊問題十：《大江東去．寄王如水》、《聊齋志異．王子安》
＊問題十一：《聊齋志異．促織》
＊問題十二：《大江東去 · 寄王如水》、〈聊齋自志〉、《聊齋志異．夢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