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名勝浮世繪】令狐少俠／山高神代櫻（中）：主幹空洞如何盛放千年？在「侘寂美學」、風災浩劫與百年老畫作中找答案

前情提要：

山高神代櫻（上）：樹齡2千歲、由武田信玄與德川家康爭相守護的千年神物

文／令狐少俠（張胤賢）

(三)

當我們揭開實相寺的歷史面紗，這株神櫻之所以能跨越千年，依靠不只是神話與佛力的代言加持，更是歷代統治者——從武田、豐臣到德川家族——接力式的實質守護。

根據官方地誌《甲斐國志》記載，江戶時期的神櫻「根周超過十丈」（約 30 公尺）。如此驚人的根系盤踞範圍，證實了它確實是一棵貨真價實的千年神櫻。隨著江戶中晚期庶民旅行的盛行，許多文人墨客在遊記中留下了它的身影。有趣的是，當時的文字記載呈現了一種矛盾而迷人的景象：不少墨客描述這棵樹雖然「枝葉依然繁茂」，但「主幹多有朽空」。

這種在殘缺中展現的生命韌性，正完美契合了日本文化核心的「侘寂美學」。

所謂侘寂（侘び寂び）是日本的獨特美學，與我們常聽到的物哀美學可說是系出同源。

日本是位於環太平洋地震帶的島國，多火山、地震、海嘯，再加上平安時代的長期戰亂，繁華的京城瞬間化為灰燼，人們深刻體會到「生命無常」的殘酷真理。這種對「安定」的絕望，讓日本人轉而追求「短暫之美」。既然一切都會毀滅，那麼凋零的瞬間與殘破的現狀才是真實之美。賞櫻不是欣賞繁花盛開的壯麗，而是感受大片落櫻的淒涼哀傷之美，這就是物哀美學。

在物哀美學的基礎上，原本帶有失意、悲傷、貧窮的「侘ぶ」，以及隨著時間流逝而老化、褪色之「寂ぶ」，開始塗抹上美學思考：

坦然接受生命的無常，欣賞殘缺、擁抱不完美，就可以從質樸、簡約中發現平靜，發現心靈的富足，這樣的侘寂思考，在16 世紀日本茶聖千利休推廣下，形成美麗的質樸風潮。

千利休著名的「草庵茶」便將這種美學發揮到極致。

在僅有兩疊半或四疊半的狹小茶室中，牆壁是粗糙的泥土，毫無華麗雕刻；他甚至捨棄了當時貴族追捧、昂貴的中國進口瓷器，轉而使用粗糙、歪斜、帶有手工感與裂痕的日本本土陶器（樂燒）。

隨著這股風潮席捲天下，「侘寂」正式成為日本文化的精神圖騰。

回頭眺望實相寺的神櫻，那「主幹多有朽空」卻「枝葉依然繁茂」的姿態，不正是侘寂美學在自然界中最生動的展現嗎？融合了歷史、神話、宗教與美學，這棵集精神信仰於一身的千年古櫻，早已深深烙印在江戶的文化基因之中。

但看到這裡，或許有人會產生疑問：既然兩百年前神櫻就已經「主幹多有朽空」，它是如何撐過漫長歲月，至今依然屹立不倒？

這要歸功於神櫻「天生麗質」的基因，以及人類長達兩百年的跨世代接力維護。神代櫻屬於「江戶彼岸櫻」。這種櫻花與一般常見、脆弱的「染井吉野櫻」不同，它的木質部極為堅硬，即使主幹中心隨著歲月風化空洞，剩餘的外層邊材依然具有極高的抗壓韌性。

此外，隨着樹齡增長，枝幹會自然向橫向延伸或下垂，這種低矮、橫向展開的生長姿態，在面對強風時，比向上高聳的樹木更具抗風性。

然而，縱使天生麗質，若缺少了人類的呵護，古櫻也難逃折斷倒塌的命運。

早在江戶時期，人們就懂得使用耐腐的檜木製成巨大的支柱，支撐在沈重的分枝下方。然而，神櫻畢竟太老了。面對大自然的風暴，它依舊在近代遭遇了一場幾乎致命的浩劫。

1959 年（昭和 34 年），強烈的「伊勢灣颱風」襲擊山高地區。暴風中，神代櫻最粗壯的一根樹幹被強風吹斷。這致命的一擊，不僅讓樹體失去平衡，更讓原本就空洞化的主幹頂端直接暴露在風雨的摧殘下。

在颱風前，神代櫻的樹高約有 13.6 公尺；風災過後，因頂部嚴重損毀，樹高驟減至約 10 公尺左右——這便是我們今日所見那低矮、滄桑的姿態。

但奇蹟往往在最絕望的時刻誕生。隔年春天，這棵受災慘重的老樹，竟然在殘存的焦黑枝幹上，再度頑強地綻放出滿滿櫻花！這一幕，讓信徒們更加堅信這是日蓮聖人所留下的「誦經奇蹟」，這是一顆受到佛法祝福的偉大神木。

正因為這次幾乎滅絕性的打擊，地方政府意識到過去簡單的木桿支撐已不足以對抗天災。自此，他們開始引入現代植物醫學，採用更系統化的金屬支架與防腐填充技術。

現在，當您漫步在實相寺，看見神代櫻那朝兩側，那一根根高聳挺立的金屬支架時，請記得，那不只是現代科技的輔助，更是這株兩千歲神木在歷史風雨洗禮下，與人類共同寫下的不朽勳章。

(四)

如果說那一根根挺立的鐵骨支架，是神櫻在近代留下的「不朽勳章」，那麼藏在寺院一角的另一件寶物，則默默記錄了它百年前的「全盛英姿」。當您在春天櫻花盛開之際造訪實相寺時，除了瞻仰神櫻，千萬別錯過這幅別具歷史意義的油彩畫作——《明治40年的神代櫻》。

這幅畫的誕生，源於一場跨越百年的奇妙命運。

2016 年春季，山梨縣在地畫家設和幹先生造訪實相寺。當他看見眼前的神代櫻因高齡老化，需要大量金屬支架維持生命時，心中不免無限惋惜，於是他萌生了「想用畫筆留下它往日雄姿」的強烈心願。

彷彿是冥冥之中的牽引，不久後他在甲府市內的一處舊家宅中，發現了一張於明治 40 年（1907 年）拍攝的珍貴神櫻老照片。照片的核心人物，是當時的山梨縣知事武田千代三郎，而在知事的周圍，竟然密密麻麻聚集了多達 110 餘人的合影群眾。

設和幹先生以此歷史照片為靈感藍本，歷時近一年的心血創作，終於在 2017 年春天，完成了這幅重現神櫻百年前盛況的油彩鉅作。

畫中的神代櫻，中央主幹粗壯硬挺，向外延伸的分枝茁壯有力。在那個尚未設立保護圍欄的年代，百餘人就這樣層層環繞著櫻花樹，還有人直接爬上樹幹，足見當時樹體強健，展現出無與倫比的勃勃生機。

正是這股跨越百年的偉大生命力，感動了國際藝術界，讓該畫作於2018 年底受邀前往法國巴黎展出，成功將這棵「日本第一神木」推向了國際舞台。

讀到這裡，你或許會好奇：當年照片中那 110 多人，究竟是些什麼人？

當時的武田知事正大力推動山梨縣的觀光開發，他特別帶著主管林業與警察的官員，前來考察這棵象徵地方精神的「神代櫻」，並順道舉辦賞櫻大會。

除了政府官員外，由於武田知事兼任日本體育協會副主席，跟隨他前來的，還有許多來自東京的年輕體育學生。那些攀爬在老樹枝幹上，就是一群身手俐落的體育學生，展現出明治時代特有的朝氣與粗獷。設和幹先生在創作時，特別逐一精細地描繪了這 110 幾個人的表情與神情，讓每個穿著西裝與和服的人物都栩栩如生，彷彿正在與現代的觀畫者進行跨時空的對話。

最令人驚嘆的是一場數字的巧合。

當他在 2017 年完成這幅畫時，剛好距離照片拍攝的 1907 年過去了整整 110 年。設和幹先生曾感慨地說：「看著畫裡的 110 個人，在第 110 年完成它，這是一場命運般的美妙相遇。」

為了讓前來賞櫻的遊客，能夠與眼前的神櫻進行一場深刻的「跨時空對話」，設和幹先生會在每年 3 月下旬至 4 月中旬的「神代櫻祭」花季期間，於實相寺內親自展示解說。

如果您期盼在現場欣賞這幅偉大畫作，建議在出發前，查詢當年度「神代櫻祭」的活動企劃，以確認設和幹先生的畫作展示日程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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