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禹瑄／這麼冷，那麼熱

▌怎麼有那麼雲淡風輕的選舉

第一次在台灣以外的地方投票，感覺好冷。

選前尤其冷。街道冷清，情緒冷靜。話語凌厲的政論節目自然不缺，社群平台上宣傳政見的短影音也偶爾閃現，但離開電視和網路，一般人生活所及幾乎沒有選舉的痕跡，只有零星幾張政黨傳單與披薩店廣告和算命電話一起落到信箱底部。選前兩個星期，社區轉角豎起貼有所有候選人相片的公告牌，一張約A6大小的選舉通知單送抵各家各戶，白紙黑字註明姓名時間地點，通知就只是通知，資訊精簡至最低極限。競選期間，媒體用字維持波瀾不驚。唯一一則標題寫著「選舉熱」的社論，目的是為了鼓勵外籍居民登記投票：「加入選舉熱……行使你的公民權，讓你的聲音被聽見。」溫度隨中規中矩的文字跌落下去。

投票的過程也冷。本國公民不需催票，法律規定投票是義務，眾人在指定的星期天到指定的投票所（通常是學校）排隊，像繳交作業。二十多年前施行的電子投票制度至今未出大錯，流程機械式運轉如無塵工廠裡一條生產流水線──選舉人領取一張白色塑膠晶片卡，在電腦螢幕上點選政黨或人名，輸入的資訊寫入卡片，再掃描傳回計票系統，投下的票不發出一點聲響。下午四點投票截止，傍晚結果出爐，城市裡聽不見煙火或歡呼。選舉雲淡風輕地過去了，過程平順，統計數字漂亮，近九成的投票率放到任何一個國家都會被解讀為高熱度選情。選完的晚上朋友照約定聚會，過了兩個小時話題才帶到選舉，習慣瘋選舉的人忍不住咕噥：這麼冷，真不像選舉。

▌熱，是因為民主得來不易

本地人說冷是有原因的。各政黨選前四個月的選舉開支不得超過一百萬歐元，不得向選民贈送任何禮物，指定區域之外的公共空間不得張貼海報或架設看板，競爭再熱，表面上也不得不冷。再者，議會制政體較難催生政治明星，無神可造自然也造不了神，而真正激烈的交鋒在選後組建內閣的過程才要開始……他細數過去二十年的組閣爭端──意識形態凌駕事實、謊言包裹謊言、權力扭曲理念、利益超越道德──種種常見的政治情節，選舉或冷或熱的地方所見都相去不遠，然後話鋒一轉：選舉為什麼熱？

我描述了掃街拜票的盛況如何堪比摘牌的運動選手遊街、嘉年華會般的造勢晚會裡群眾如何因為同時呼喊一句口號而眼眶泛淚、各色旗幟看板立牌布條如何堆疊成季節風景一種、各新聞台如何逐天用紅字倒數配以激昂音樂，越說越感覺答非所問，草草結束了話題。民眾更有凝聚力？恐怕不是。對構想未來更有熱忱？不一定。投票更有責任感？也不盡然。

過了一年，選出的十多個政黨依然組不成政府，網路上憤怒沮喪的情緒不斷堆疊。與一年前談論選舉的人再見面，話題帶到未解的政治僵局，對方忽然蹦出一句：「能投票實在也沒什麼好處。」語氣那樣輕，幾乎要透出傲慢。我想起那些為了得到一張選票而入獄、流血、自焚的面孔，喉頭彷彿有火在燒。不，我當時想說的是，選舉熱，是因為身在其中的人還記得投票從來不是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