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作家巡迴校園講座──羅東高中場】家鄉的離題與切題
主辦單位:台積電文教基金會、聯合報副刊、羅東高中
時 間:2026年4月8日(星期三)
主 講 人:林俊、連明偉 主持、記錄整理:栩栩
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來到第二十三屆,今日,作家巡迴校園講座移師羅東高中,講座伊始,小說家林俊頴引述海明威《流動的饗宴》:「如果你有幸在年輕時待過巴黎,那麼巴黎將永遠跟著你,因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饗宴。」文學獎之於渴慕文學的少男少女們亦為饗宴,如同巴黎。
▋家鄉所賦予的文學能量
寫,但究竟該從哪裡開始寫?這是有志於寫作的人恆常的難題。小說家林俊頴和連明偉皆以家鄉為素材,林俊頴祖母娘家乃是北斗大戶人家,根據台灣諺語「一府二鹿三艋舺」,排名緊追在後的,便是北(寶)斗。儘管這說法或有附會之嫌,但北斗往昔確曾有過一瞬繁華,祖母又恰是說故事的好手,十歲前,因著與祖父母同住的緣故,大宅院裡蛛網般稠密錯綜的人事一變而為現成的床邊故事。物換星移,現實中人漸漸走散了,童年的故事卻宛若種子般緩緩抽芽、竄升,成為小說家的寶藏。
「家族的變遷,往往是小說家的幸運。」林俊頴笑嘆道。然而,家族史畢竟不能和小說劃上等號,作為小說家,其著力與用功處,在於靠後天田野工夫加以補足。全台灣三百多個鄉鎮皆有鎮志可供翻閱查考,歷史建置農產經濟文化習俗人物無不包羅其中,以《北斗鎮志》為例,書厚逾數百頁,換了旁人難免索然,但自家人卻愈看愈有趣。
說到自家人,出身頭城的連明偉大抵稱得上半個本日主場。一方水土一方人,風土養人,同時孕育書寫,那麼,彷若一卷水墨畫般徐徐開展的宜蘭,又賦予我輩怎樣的文學能量?研究所畢業後,連明偉申請教育替代役行往菲律賓,之後又陸續旅居加拿大、夏威夷、聖露西亞……距離愈遠,回望自我和故鄉,竟反而見得更透徹:那被既有語言、文化和體制僵固已久的種種終於浮出水面,漸次鬆動,產生疑問和裂縫。
離家千萬里,遠方卻意外成為創作的契機。他謙稱自己駑鈍,需仰賴遙遠的事物重新觀照自我,繼而重拾自身與母土的連結;回想學生時代,和主流團體之間亦多有隔閡,地理的心理的距離一度為人際關係帶來壓力,殊不知觀看的距離正是創作最需要的。不過,連明偉也強調,繞遠路絕非唯一解,對敏銳的心靈而言,回頭審視自身所處的環境就足以開啟寫作。
▋我寫,我在場
連明偉出生時,連家已經走向下坡路,兒時他常聽祖母念叨往日榮景,但從前的望族,如今怎麼就沒落了?他忍不住思索祖母說了什麼,刻意忽略不提的又是什麼。魔鬼藏在語言的縫隙裡,直到許多年後,他懂事了,一一揭開謎底:賭博、買賣地皮、非法捕獵賽鴿……當人回歸地方,直面家鄉家族,首先遭遇的竟是我究竟看到了什麼,又該如何看待它。
敗落的,何嘗只有一個連家。
以頭城為例──這是個濱海小鎮,以玄天上帝為信仰中心──影響常民生活的不外乎選舉和宗教。政治推動日常大小事,宮廟使心靈有所依託,兩者業務看似獨立,實則經常相互幫襯。哲學家阿甘本(Giorgio Agamben)《論友愛》提及共感乃是人和人之間形成關係的基礎,而既有共感,便必然有背叛,合與分之間如何取捨,便也道盡了本質與邊界之所在。這道理同樣適用於人和鄉土之間,至今,連明偉仍記得多年前某日親戚主動找上門來,一見面就往他手裡塞了三千元,意思不言而喻。此後,他逐步發現所謂頭城的歷史,說白了就是一部賄選史:古早時陣開價碼付錢了事,簡單粗暴;現當代經由農漁會、婦女會、長青學苑等組織,假借紅白包、半日遊甚至紓困金等名目,錢一手轉過一手,目的不變,不過化非法為合法,誰也挑不出毛病。買票手法愈細膩,組織就愈發牢不可破,再加上人口老化,被「服務」的民眾不必多,便足以讓地方政治變為鐵板一塊。
上下交相賊,而上與下如何交如何賊,得靠長期蹲點爬梳。「置身現場是重要的。」連明偉解釋道:「因為書寫不僅僅只是感性或抒情,對我而言,它必須帶著自覺與批判意識。」
相較連明偉的火眼金睛,離鄉時,林俊頴年僅十歲,儘管感情濃烈,對現實卻幾乎一無所知。然而他渴望了解更多,包括那從未謀面的外曾祖父。據祖譜記載,外曾祖父一家原籍可上溯至泉州同安,而他本人係一介秀才,通曉漢文;秀才郎原該有個平順富足的人生,偏偏西元1895甲午戰敗,那年他三十歲,一夕間由清朝的秀才淪為大日本帝國治下的二等公民。身分劇變,如何跟殖民者打交道以求自保?如何調適心態?透過口述史、家族照片和歷史文獻增補,祖母家族的形象日漸具體,而這樣的一個家族,放回大時代裡也就是一道縮影,忠實呈現那一代台灣人面對殖民壓迫的光景。
時光難倒流,但小說家一磚一瓦加以還原,讓那無緣在場的,都能再次入場。
如今他罕得回北斗,只因記憶中的斗鎮一去不復返,一切面目全非,甚至連空氣聞起來都迥異於從前。至於同安,去年趁走訪中國之便順道繞去一遊,放眼望去無數巨廈林立,正怔忡間,身旁友人忽地悠悠開口,同安已被劃入廈門了。一縷鄉愁幾乎再無立足之地。
▋文學終歸是件感性的事
小說當然不能直接等同史實,對林俊頴而言,他更傾向視小說為一容器,歷史已成定局,寫作者卻得以在小說中自由添加想像與詮釋,此乃小說之擅場,亦大幅擴充了小說的趣味。這是何以他頻頻將目光投向故鄉,卻寧可稱斗鎮而不直呼其名。
林俊頴選擇模糊處理,而連明偉《槍強搶嗆》寫選舉百態,直接點名頭城,看似霹靂敢言,然則語言終有其可能性與局限性,經過這一層轉換,反而撐開了新的空間。何況選舉本身就是語言的農場,語言在此被大量拋擲,被浪費,最令人驚詫的是,無論政見多空洞浮濫都有人埋單,上一秒還拍著胸脯打包票,下一秒立刻統統作廢。條條大路通我家,但從選舉文化切入,連明偉無疑主動踏上相對崎嶇的一條路,對此,他自有一番見解:「純粹的抒情往往夾帶不自覺的耽溺,而批判乍看與抒情對立,其實比抒情更抒情。」
重建傾頹廢棄不可追的往昔也好,趨近荒謬蕞陋的現實也好,小說家們的個人中總有集體,取徑雖有別,但究其動機,無非是因為心有所繫。文學終歸是一件感性的事。最後,林俊頴以刻舟求劍一詞作為寫作的註腳,借書寫挽回一切勢必流失之物,明知不可能卻仍然執意為之,我們提筆,直到那些不可能都化作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