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律/旅行J人的一期一會

聯合報 李律
佩雷什城堡的外型是十九世紀晚期高度哥德復興時期的璀璨之作,尤其是具有地標象徵的塔樓設計。(圖/李律提供)

去年夏天,兩位YouTuber網紅眼肉芽與鼻妹結伴共遊瀨戶內海藝術季,兩人的出遊影片在全網引起轟動:天生神經很鬆的兩位P人,一路上掉了手機等一堆物品驚動當地工作人員協尋;而且沒有注意船班接駁等交通資訊,一直錯過有限船班,或是在閉館前五分鐘才抵達美術館等等沒有事先做好規畫的荒謬舉動,讓一眾網友驚呼:「簡直是J人噩夢!」

什麼是P人跟J人?此概念來自近年相當流行的MBTI人格類型(註),將人類透過四種偏好向度區分為十六種人格典型。其中第四向度為「如何經營處理外在生活」,由此區分出J型「判斷型」(Judging)與P型「感知型」(Perceiving)人格。

判斷型的J人很在意先後順序與最後期限,也很重視及遵守規則,會預先作出規畫並嚴格執行。感知型的P人則更「活在當下」,對期限的認知比較寬鬆,比較喜歡隨興過活,對於預期外的發展也能欣然接受。

這幾年我做MBTI測驗,慢慢發現自己的性格定型為INFP,那麼我應該是站在P人那邊的;但很奇怪的是,每當旅行的時候,我卻是個不折不扣的J人。

出於對西方文化、建築與藝術史的熱愛,我最常去旅遊的目的地就是歐洲。但歐洲畢竟位在廣袤的歐亞大陸的西極點,每次搭機若非直航,加上轉機通常動輒要近二十小時左右,這樣的代價讓我沒有辦法用「想去就去、隨遇而安」的態度來面對。

我不經意發現,在安穩的日常生活中,我或許有餘裕可以當個隨興的P人,可是每當我踏上歐洲的旅程時,我就必須變成一個按表操課急行軍的J人。

因為長途交通的費時耗心力,讓我傾向一次去就要儘量待上夠久的時間,用相同的損耗代價換來比較滿足的心境,每次遊歐可能會待到二十天以上,盡可能走最多的城市、看最多的風景。

這樣長時間、多地點、長距離移動的行程,必須事前訂定完善的計畫。這幾年網路算力發達,我每一次旅遊行程規畫,從城際火車巴士到市內地鐵公車,可以精準到以分為單位,去精算我抵達每個景點的時間。

然而越是精準的計畫表,容錯的空間就越低。不論是大眾交通工具還是商家店鋪美術館,每個營運單位都是由人的勞動力所建構的精密組織──而只要有人的地方,都有出錯的可能(包括我自己)。這條莫非定律,就像是詛咒一般在我這個「旅行J人」的旅程中反覆陪著我翩翩起舞。

我曾經在克羅埃西亞的達爾馬提亞省旅行中,在前往杜布羅夫尼克(Dubrovnik)的漫長巴士旅程裡遇到司機突然無預警停車,叫全部乘客下車,所有乘客只能一臉無辜地坐在荒涼的公路邊開始無盡的等待。司機完全不會說英文,只會說克羅埃西亞語,我也完全沒有辦法理解他的意思,他看著我茫然的臉孔,忽然比著誇張的手勢一邊大聲喊著:“Kaboom!”這個聲音我知道,這是爆炸的狀聲詞,他想表達的是「爆炸」。

可是爆炸這個關鍵字跟我們現在全員停在路邊到底有什麼關係呢?有幾百種可能,可能前方有車子發生了爆炸,可能收到了恐怖分子的爆炸威脅,可能他現在的情緒也很爆炸?

等待幾個小時後,有一台空巴士緩緩駛來,原來的司機跟新來的司機交談幾句後,乘客們就上了新的巴士,最終還是抵達了杜布羅夫尼克,只是比預定時間晚了好幾小時。至今我始終無法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什麼事,而我在後面的路程中也沒有發現爆炸的痕跡。

還有一次在東歐之行的尾聲,我在天沒亮的清晨拖著行李轉了兩趟公車,只為了趕上早上七點從蒂米什瓦拉(Timișoara)長途巴士站開往維也納的城際巴士。因為公車誤點,我差點要錯過時間,最後一路狂奔好不容易在五分鐘前抵達長途巴士站。

不過我事先在網路上花了幾十歐元買好車票的那台巴士從未抵達,清晨的巴士站一台車也沒有。等了一陣子,我看到一台掛著「維也納」牌子的巴士駛進站,只能碰運氣去向司機詢問,果然不是我訂票的巴士,司機掃了我手機上的購票證明QR code說這不是我們公司的車票。

羅馬尼亞畢竟是歐洲邊陲,很多有名的大型城際巴士如FlixBus等在羅馬尼亞幾乎也沒有營運路線,我當時在網路上訂票時就是一家聽都沒聽過的巴士公司,看來那班謎之巴士似乎也不會出現了。從蒂米什瓦拉到維也納的車程超過八個小時,我隔天要從維也納搭機回台。在我根本不知道那一天還會不會有其他巴士也是去維也納的情況下,那台巴士就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果斷地掏出50歐元的鈔票,跟司機說:「拜託,請讓我上車,我必須在今天抵達維也納。」司機沒有說什麼,默默收下了鈔票放進口袋裡,接著吐出一句:「上車吧。」

這樣到底算運氣好還是不好呢?你在語言不通、資訊難辨的羅馬尼亞,訂好票的巴士憑空消失,可是又這麼剛好出現了另外一台也是去維也納的巴士,只是你要花50歐元賄賂司機(歐洲長途巴士都是網路訂票與線上付款,司機按理不能收錢,所以這50歐元現金是他當天的額外小費公司不會知道)。我最終還是安然抵達維也納,我想我應該是幸運的。

至於我那一年為什麼會跑到羅馬尼亞去呢?

過去這幾年我對十九世紀的奧匈帝國充滿濃厚的興趣,所以在三年前的秋天,我規畫了一場「奧匈帝國之旅」。在那二十多天的旅程裡,我從捷克、奧地利、斯洛維尼亞、斯洛伐克、匈牙利,一路挺進到旅途的終點,位於羅馬尼亞境內的外西凡尼亞(Transylvania)。

在外西凡尼亞眾多保留中世紀街道格局的人文遺產小鎮中,我還有一個此趟旅程讓我最魂牽夢縈的目標,那是喀爾巴阡山脈上一個避暑度假小鎮西奈亞(Sinaia)山坡上的城堡──「佩雷什城堡」(Peleș Castle)。

這是羅馬尼亞國王卡羅爾一世(Carol I)與他有名的作家王后「維德的伊莉莎白」(Elisabeth of Wied)在十九世紀晚期興建的城堡,屬於晚期哥德文藝復興的精采樣式;來自奧地利的建築師大量使用了令人驚嘆的德意志傳統木作工匠手藝打造城堡裡的每一個細節,這座建築也點出了這位來自霍亨佐倫家族的羅馬尼亞新國王的德國血統。

這棟童話一般的城堡不只是哥德式建築系譜上的瑰寶,還吸引了動畫大師宮﨑駿特地去考察,並且在連載雜誌中公開了插畫筆記,甚至有一說是它的獨特造型啟發了魯邦三世電影中卡里奧斯特羅城(カリオストロの城)的設計。

佩雷什城堡的鑲嵌玻璃工藝。(圖/李律提供)

旅程進行了十多天後,我在匈牙利開往羅馬尼亞的長途巴士上,突然意識到我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如果按照我原本排定的行程,在星期天下午入住布拉索夫(Brasov)的旅館,第二天早上坐火車到西奈亞去佩雷什城堡,就會撞到星期一的休館日,當下真的是晴天霹靂。

紫微命盤上註記著「天機化陷」的我總是在重複著「機關算盡銃康自己」聰明反被聰明誤的戲碼,如今住宿交通全部都已訂好也無法取消的狀態下,我只能壯士斷腕地做下一個決定,放棄布拉索夫前一晚的住宿,在星期六的深夜改搭一班臥鋪列車,在星期天的凌晨就抵達西奈亞。

於是在那個深夜,我在半夜二點鐘提著行李走出錫吉什瓦拉(Sighișoara)的旅館,摸黑走夜路來到了車站。深夜的月台只有兩位披著頭巾的老婦人,似乎跟我等的是同一班車,靜默的月台幽暗而低迷。不久後,那輛深夜的臥鋪列車彷彿像是小說裡的幽靈一般吞吐著巨大的氣息而至,一切魔幻到了極點。

夜裡的臥鋪列車完全沒有燈光,一個包廂裡有六個臥鋪,我躡手躡腳地拉開包廂的門,其他的臥鋪躺著疲憊的旅人,而我的臥鋪在最上面。我只能儘量輕手輕腳地將行李箱抬上最上層的臥鋪然後爬上去。臥鋪上只有簡單的枕頭床單與薄被子,在全無燈光的情況下,我甚至不知道它們的顏色。

我在臥鋪上完全睡不著,我本來就是睡不好的人,列車不停地鏗鏘擺動,有時轉彎太劇烈還會把我的頭甩去撞牆,我在黑暗又晃動的臥鋪車廂裡清醒地躺著度過了此生難忘的兩個多小時。

兩小時後,我坐在清晨五點的西奈亞火車站大廳裡,當時已是十一月的深秋,喀爾巴阡山上的避暑小鎮,此時空氣裡盡是節氣描述的寒露霜降,我內心盤算著必須再等兩個小時左右,等到太陽露臉才能爬上山坡造訪魂牽夢縈的城堡。

我突然想到,旅行的意義或許就是這樣的。既然是你魂牽夢縈一輩子的夢幻城堡,那麼造物主定會在你的旅程增添更多的波折,好考驗你的決心,這讓整件事變成一種修行。

我到底為什麼要像是「歐巴桑去燙髮一定要燙到最捲才能值回票價」這種心態,用這麼精實的急行軍行程把自己操到死呢?

一方面我知道時間所剩不多──我自己的時間與世界的時間。我已步入中年,各種心血管慢性病症狀浮現,我能撐過長途飛行旅程的日子已經在滴答倒數。外在的世界裡,國際局勢丕變,那個全球化紅利的狂歡假期準備結束,世界各地戰雲密布,在可見的未來,自由旅行很可能成為絕響,或者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另一方面,每一次的歐洲旅行我很清楚地知道,這也是我與這個景點的最後一次相會。世界太大,但自由旅行需求的健康、資金、空閒時間永遠太少,在我能負擔的範圍內,我只能見你這麼一次。緣慳一面,錯過就是永遠。

就像我心心念念的佩雷什城堡,值得我放棄住宿、半夜搭臥鋪列車,在凌晨五點坐在空無一人的避暑小鎮、深秋結霜的火車站裡靜靜等候。

原來這就是一期一會。那是我與她命運般相遇的兩小時前。

註:正式名稱為Myers-Briggs Type Indicator,譯作「邁爾斯-布里格斯類型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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