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作家巡迴校園講座──板橋高中場】衝動與膽識
主辦單位:台積電文教基金會、聯合報副刊、板橋高中
時間:2026年3月22日(星期五)
主講人:黃麗群、楊富閔
記錄整理:陳其豐
周六午後,台北收斂一季的寒意,久違綻放熱與光。又是一個春天,2026年台積電文學獎作家校園講座展開巡迴,首站抵達板橋高中,少女少年相招共赴文學盛會,作家近在咫尺,青春鋪向前方。
▋認識你自己
回首年少時期,楊富閔成長於台南傳統大家族,個人容易被群體吞沒,使他急於解釋與證明自己的與眾不同;然而,年輕時對存在的困惑,也成為日後創作的祝福。博士班畢業後,楊富閔進入教學現場,致力在創作與學術論文間取得平衡,讓寫作「縫合」當下生活,成為放鬆的享受。如今一旦察覺創作卡關,他已有更強的自信拒絕不適合自己的路徑,對他而言,「認識自己」就是能精準辨識力氣該投向何處。
相比楊富閔的大家族,黃麗群對家庭背景的認識僅止於破碎的片段。外婆當年從海南島逃難來台,曾在汪洋裡背著襁褓中的女兒游向運輸船,一度以為女兒已經斷氣;父母活在忙於生存的時代,被迫放棄回頭追問生命歷程。長期「懸置」於歷史中,進入中年的黃麗群,突然想追問一些事情:「每個人進入寫作的背景不同,但都有深層抽象的情感發動:我為什麼在這裡?」年輕時她不勉強做討厭的事,如今則抗拒單向輸出觀點,因為深知其中充滿個人意見。例如,勸年輕世代躺平並不切實際,發話者往往帶著倖存者偏差,況且年輕時候,誰沒有企圖證明與解釋自我的「不得不的衝動」?
寫作,對楊富閔而言是轉化現實的緩衝地帶。他想起與曾祖母在台南夏天午後互相扶持的時光,百歲人瑞跟十歲小孩一起坐在騎樓發呆,想著自己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在彼此身邊。原先五十萬字的架構,最終濃縮成五百字的繪本,如同提煉滴雞精。楊富閔說,「放掉」的是字數,也是放過自己,感謝曾祖母教會他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學會放下,才能寫出最想寫的話。
寫作題材百百款,黃麗群認為任何內容都可以寫,關鍵是找到激發訴說的內在動力。文章優劣不取決於文字是否雕琢,而在於能否「在最準確的位置用最準確的表達」。針對高中校園文學獎中常見的過度用力、急於證明的弊病,她建議拿掉所有形容詞跟成語後重寫。楊富閔鼓勵同學們,在寫作中找回曾經奮不顧身沉迷的興趣,沒有被劃分進學科的,可以用創作名正言順地邀請它們回來。他亦熱中於蒐集日常的有趣字句,作為自我語言的激發。
▋自己的看法
創作時,如何擺脫影響的焦慮,拿捏自己的聲音?黃麗群主張閱讀不應偏食,試著多方接觸各種語言風格與意見表達方式,讓所有影響在身上形成「恐怖平衡」,就不會被任何一方拉走,進而長出自我。楊富閔視語文學習為「重量訓練」,當資訊以各種媒介「黏著」於生活,「閱讀」便不應受限於既有定義,可以多多體會周圍語言文字的界限。他喜歡觀察家庭群組的命名與暗號,從中感受人情溫度,拓寬聽說讀寫的範圍。
寫作當下,黃麗群從不預想讀者的看法,沒想到文章曾被出成選擇題,還收到學生答錯後的私訊。她深感理解,而自己的文章也不是為了出題而寫,成為「以前討厭的東西」,實在很尷尬。楊富閔回想,學生時期就很害怕現代詩歌重組和標點符號填空的題型,值得慶幸的是,這階段很快就會過去,重要的是保有自己的看法。而考卷,也曾是他認識現代文學作家,開展自身創作的路徑之一。
談及為何想成為作家時,黃麗群坦言,從沒這樣想過,自己習慣事到臨頭再考慮,如果在2000年後出生長大,不一定會寫作。她常反問同學,若寫作是為了追求影響力、掌握話語權等世俗目標,社會上有更多路徑能更好地達成:「作家不是公務員或醫生,沒有明確門檻,那想當的『想』是什麼?」回顧創作生涯,楊富閔表示,從小到大未曾訂立明確志向,而是被寫作的自由氣息深深吸引。
小說《花甲男孩》曾改編為影視作品,作者本人如何看待轉譯過程?楊富閔回應,影劇導演保有自身說故事的方法,他傾向於讓不同領域的人施展各自的美學與專業,以更彈性的方式,重新看待原著與改編的距離。黃麗群卻持相反觀點,她自稱是控制狂,不想被很有主見的創作者再詮釋,且在乎改編作品怎麼發展:「如果自己的故事成為其他人遂行創作意識的基礎,感覺很不妙。」
▋活成一個故事
進一步談論「作者已死」理論時,黃麗群指出,所有理論都不是橫空出世,而是對前代意見的商榷與回應。因此,需回歸時代脈絡,思考羅蘭‧巴特回應的對象,以及理論在什麼脈絡下產生。閱讀時,不是非得理解作者原意,「有趣的作品,通常作者不會完全知道在講什麼,如果他太知道,作品就像是種在人行道的樹,有一個生硬的框框;如果他完全不知道,樹就會變成無法控制的奇怪形狀」。楊富閔補充,閱讀有許多途徑,可以試著運用不同方法「接近」文本。他偏好作家傳記、日記、書信等體裁,每當閱讀張愛玲的信、黃麗群的Threads,總能感受作家鮮明的自我。
高中時期,不少學生困擾於讀不懂文學作品。楊富閔認為,這是習慣的閱讀方式被干擾了,應先珍惜固有認知被挑戰的陌生感覺,告訴自己,讀不懂也沒關係,停止追求「主旨」或「標準」,文學從來都允許每個人從中帶走需要的東西。黃麗群說,進入當代藝術的困難點之一,在於當下很多感受還來不及定義,「讀不到不一定是問題,以為讀到的,也不見得是作者真正的想法」。黃麗群提醒,任何作者都有當下的局限,讀者需具備一定的知識儲備,擁有為作品安置坐標的能力,才能下定義。閱讀當下,不喜歡的東西未必不好,或許一段時間後便能領會意義,「就把它當成香菜,你理解世界上有香菜,只是跟它不投緣」。
鎮日讀書考試的生活,讓一些同學擔心經驗貧乏,難以提煉創作靈感。然而在黃麗群看來,靈感更接近不吐不快的表達慾望,無關生活經驗多寡。近幾年,議題主導的寫作風氣越來越強烈,她直言反對:「要有膽識去寫別人看不起的東西,寫到別人承認你會寫。不要為了寫作獻祭於想像的巨靈,這樣只是提早折損於自我壓迫與懷疑的迴圈。」
如果人生要活成一個故事,如實地講述即可,黃麗群總結:「為了寫作刻意追求苦難,反而是一種膽怯,因為你覺得自己的生命很渺小。」創作不是書寫可歌可泣之事,而是深入那些他人未必認為值得書寫,卻真實觸動你的事物──「這是寫作者的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