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複數的自我
如果在春天,一個執意下水的人,會在車上穿大衣、圍圍巾,卻在春天的水裡感覺溫暖。想見魚的心情,會巧妙地改變對寒冷的認知,曲折雙腿,用胎兒的姿勢將自己送進水中,等水沒入胸口,便會暫時忘記人類的體溫。每一滴滲入胸口的水,都像細細的針,將感知縫紉得更加緊密。
在密布的小花蔓澤蘭遮蔭之下,暹羅水鱵(Dermogenys siamensis)的背鰭緊貼水平面,像一根一根蒲公英的種子般輕盈,懸在水與空氣之間的縫隙。在水底,要極盡所能將眼睛往上吊,在諸多褐藻與飛揚的塵砂間,黑色的喙微微朝下獻上細長的吻,不時夾緊剪刀狀的尾鰭往前突刺。
扁長的身形,因為緊貼水面的關係,當你拍攝,每隻水鱵被捕捉的畫面都與牠的影子緊緊相疊,像有兩個自我。在水下的水鱵實體,與在水面張力上的幻影,加上群聚的小魚總在神祕的指令下統一動作,每一隻水鱵,又互為彼此的影,於是每次見到暹羅水鱵,都像走進眼花撩亂的萬花筒,明知眼前是六隻水鱵幼魚,經過光與水與跟隨的戲法,變成十二、十六、三十隻。你輕輕嘆息,放下鏡頭,潛入更深一點的水裡,與湛藍色大大小小的細針保持一段距離,讓水鱵即興一場光影魔幻演出。
村上春樹在《城與不確定的牆》裡,安排進入城的條件是,與影子切割,任憑影子虛弱而死。村上先生,你見過水鱵嗎?有些生命不用捨棄影子,也能抵達無欲無求的城。這座水下之城,倒映著紫花藿香薊的花冠,你要反直覺地由下往上,看見光與水的隙縫之間,水鱵編織了無數的自我,以致無我,請來此閱讀牠們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