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頁闖天涯｜紐約】汪正翔／紐約是一個絕望與希望並存的地方

文／汪正翔

在紐約的某一個晚上在我住的地方有一個movie night，播放的電影是Tick Tick Boom（中譯《倒數時刻》）。電影描述一個在紐約音樂人（Andrew Garfield飾演）即將年滿三十，就在他覺得一事無成的時候，他有了一個workshop的機會。可是就在這個時候，他的女朋友決定搬到另一個地方。他不知道要如何抉擇，是要放棄紐約過上另外一種人生，還是要趁這次機會拼一拼。最後他選擇了音樂的事業，因為他不想要再等待好幾年。

出乎意料的，這次的工作坊非常的成功，而且他的女朋友也回來找他，感覺一切都走向圓滿的結局。但是就在這個時候，經紀人告訴他要準備下ㄧ次的演出。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以為他應該可以登上百老匯了。可是經紀人告訴：「你現在能做的，就是繼續下一個作品，然後再下一個作品，直到你可以被人看見。」

當我看到這裡的時候，我整個快要不行了。身為一個創作者，我總是不停的做各種莫名其妙的作品。我以為我已經不期待有任何的回報。但是其實我仍然期待，這就是為什麼我看到那段劇情，我的臉不斷地抽搐。然後我看著旁邊的外國人，所有人都在流淚。

幾天之後，又有一天晚上，我半夜聽到外面的廚房不斷地傳來聲音，我猜是我的印度裔室友RJ在做飯，我一開始不想理會，但是聲音越弄越大，感覺好像把東西摔在地下。可是我還是忍了下來。就在迷迷餬餬之間，我聽到火警的警報，我打開房門，天色已經泛白，朦朧地晨光照射下，我看見整個房間充滿了煙霧，RJ就醉醺醺地站在其中，然後跟我說「是他做的」。在那個當下我有一個衝動想拿起相機，拍下那個場景。

隔一天，韓國室友告訴我他們決定把RJ給“deport”（驅逐出境）。原因是他們跟RJ相處一年多年來，他各種失序的行為。譬如東西亂放、不收拾流理台、整天都醉醺醺的，又或是會站在人的背後一直盯著別人，即使別人在做事。最嚴重的應該是他有一次跟阿拉伯的室友吵架，然後他使用了種族歧視的字眼叫人家滾回去。我其實完全可以想像這些情況，因為在我住在這裡的半年，我已經多次看到RJ一臉酒氣的到處找人講話。又或者是不斷地找我借香煙，到最後我乾脆不抽。

然而我還是很難把這些跟deport連在一起。當我想到後者，我想到的是移民政策、邊境、ICE與川普這些很大的東西。可是怎麼忽然之間，我很像成為了參與deport決定的人。所以當韓國人問我意見時，我說我只待在這裡半年，不好說什麼。我並不是覺得我對於事實了解不夠，而是反過來。我知道事情是什麼樣子。所有RJ的狀況，不管是來自心理（他之前有去接受治療），或是來自於移民的處境，又或是個人的不成熟，最後都只會導致一個結果，就是他在紐約成為一個壞掉的人。我知道紐約有很多這樣的人，但是我不想要親眼地目睹這整個過程。

又過了兩天，RJ被通知要在八月前搬走。從那之後RJ就不再跟我們講話。我不能說我有多難過，因為室友們很快地又開始聚在一起看足球，或是清理烤肉架準備BBQ。我只是了解到原來紐約的瘋子就是這樣來的。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那些關於移民的討論都太大了，而越大的東西越失去了複雜的細節。譬如我聽過很多在美國的亞洲人從東方文化與西方文化的角度去解釋自己的處境。我不能說這件事毫無關聯，但是我認為要真正發現那個連繫太過於複雜了。

我又想起了看電影的那一個晚上，那是一個魔幻的時刻，在場的不管是韓國人、台灣人、法國人、阿拉伯人與美國人，我們都知道這部戲在講什麼。因為每個人都是懷抱著一個夢想來到紐約，然後你很快地發現這個夢想如此的遙遠。然而同一時間我感受到這就是紐約的魅力。紐約是一個希望與絕望並存的地方。人們之所以喜歡紐約，並不是因為可以看到成果，而是你把希望當成了成果。而確實沒有一個地方像紐約一樣，能夠持續地帶來希望，也持續地帶來失望。

我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個健康的人生狀態，但是當我們後設的看待這個狀態時，你會有一種感覺，人生就是這個樣子。當然有一個可能，你發現作為觀看者的你，其實仍然沒有意義。於是你就再往後退一步，把後設的自己當成了另一齣戲。這就是保羅．奧斯特的《紐約三部曲》基本的結構，裡面的人總是後設的看待一切，但是又得不到真正的解脫。也許身為藝術家，或是身而為人，最大撫慰不是擁有一個健康完整的人生，而是你知道這段旅程有好的部分，也有壞的部分。而我們目睹了這一切，然後在生命的終點告訴自己，這就是人生。

作者簡介：

汪正翔

台灣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波士頓美術館藝術創作碩士（肄業），接案維生，也從事攝影評論與創作。

身為視障攝影師，他的作品深入探討視覺的建構，探索可見與不可見、藝術與非藝術之間的界線。

著有《旁觀的方式：從班雅明、桑塔格到自拍、手機攝影與IG，一個台灣斜槓攝影師的影像絮語》、《My Scenery Only for You：那些不美的台灣風景》、合著《認同的例外：他們的飛行紀事》、《攝影泡沫紅茶》。目前看得見，會按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