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頁闖天涯|上海】田威寧/私語張愛玲
文/田威寧
身為愛玲傳教士,我經常被問﹕「為什麼這麼喜歡張愛玲?」我總是語塞,因為當你真正愛一個人時,是很難斬釘截鐵地說出愛上對方的原因的。
但我成為「張迷」的契機,可能是因為發現太多感到親切的地方﹕同樣是跟著父親住;母親離開家時,母親都是二十八歲,女兒都是四歲;母親不在的日子,女兒必須和取代女主人位置的人同住;一生沒有和母親有過自然而親密的肢體接觸;跟姑姑相處的時間遠超過跟母親相處的時間;父親在食衣住行中最重視「車」;中學讀女校;吃菜不講究換花樣;不斷搬家……
碩士論文指導老師一句﹕「你研究張愛玲,怎麼可以沒去過上海?」於是我自2007年起多次造訪上海。上海之於我是加了限定形容詞的——張愛玲的上海——去上海只為張愛玲。
受限於工作性質,我僅能於溽夏與嚴冬造訪上海。為了完整感受愛玲的春夏秋冬,我去上海工作一年。一遍又一遍走著她寫過的、去過的地方,漫步於舊法租界、淮海中路(霞飛路)、靜安寺路(南京路)、外灘……,去國泰電影院和大光明電影院看電影,到凱司令吃奶油蛋糕,去朵雲軒買信箋,吃雲片糕,搭無軌電車……也去了聖瑪利亞女中與聖約翰大學的舊址——即使聖瑪利亞女中只保留了局部——因為愛玲整個中學階段都在那裡住讀。
來來回回走過最多次的,非愛玲的家莫屬。因那裡一定是愛玲的腳印重疊最多的地方。愛玲在上海搬遷多次,最具代表性的故居是常德公寓(愛丁頓公寓),她在那裏寫出諸如〈傾城之戀〉、〈紅玫瑰與白玫瑰〉、〈金鎖記〉等傳世之作,也是她和胡蘭成秘密結婚的地方。我也常去她的出生地——位於蘇州河畔的張家老宅,是清末時建造的獨立式花園洋房,是愛玲的曾外祖父李鴻章的產業,李鴻章將它作為大女兒的嫁妝之一。那也是上海所有的愛玲故居唯一可入內參觀的。
一到這裡,愛玲反覆書寫的創傷記憶便會在我眼前自動播放﹕因繼母挑撥而被父親連續打耳光,倒在地上,還被父親揪住頭髮一陣踢,被父親揚言用手槍殺死。中學剛畢業的夏天,愛玲被父親囚禁在家中的空房;即便在半年後成功脫逃,但也許終其一生沒有走出心裡的囚室。
在逃離父親的家的那一天,愛玲挨著牆,一步一步摸到鐵門邊,當她拔出門閂時,像拔出一把刀,切斷了她與父親之間的感情線。愛玲在〈私語〉寫著「後母將我的一切的東西都分著給了人,只當我死了。這是我的那個家的結束。」
我在愛玲出生的家靜靜地坐著,想著她的事,有時疊合的卻是自己的記憶。在上海工作的那年,父親已「杳無音訊」近七年,我和姊姊也尚未到夏威夷「萬里尋母」,在父母皆淡出的那些年,當我想起「家」時,在跑馬燈般一幕幕閃過的回憶中,總不知該在哪一格喊停。我在張家老宅時,腦海中若迸出自己的家,往往是最不願意定住的那一格——大學四年級時的冬天,我住在同學家,父親帶著妻子與三歲的兒子搬到老舊逼仄,陰暗漏水,像廢棄工寮的「新家」。那裡只有一個房間,因此我的床被放在由兩個灰黑辦公鐵櫃擋出的空間裡。某天我回家拿冬衣和考研究所的書籍,發現我的床被拆掉了,變成堆雜物的空間。當晚我背著背包,拿著我剛上大學時父親送的黑檯燈,拉下鐵捲門,離開——那一刻,第一次感到自己離開家了。愛玲寫保母「偷偷摸摸把我小時的一些玩具私運出來給我做紀念,內中有一把白象牙骨子淡綠鴕鳥毛摺扇,因為年代久了,一搧便掉毛,漫天飛舞,使人咳嗆下淚。」離家多年後,某次桌上立著的那盞黑檯燈燈管閃爍,腦海中立刻閃回了那個充滿寒意的冬夜,令我視線模糊。
去年夏天,我再度去了上海。作為社區文化活動中心的張家老宅在整修,我被請出工地。當我走在豔陽高照蟬聲唧唧的大街上,赫然驚覺,方才置身於愛玲逃出的家時,浮現的唯有屬於愛玲的「私語」,而不再出現自己的畫面了。我感到很高興,彷彿是一種踏實的進步,說不清是為什麼。
作者簡介:
作家顏訥。圖/顏訥提供
田威寧
1979年生的張愛玲傳教士。政大中文所畢業,碩士論文為《臺灣「張愛玲現象」中文化場域的互動》。出版散文集《寧視》、《彼岸》。喜歡打網球和喝茶,喜歡費德勒、泰勒絲和達洋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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