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父母等於好夫妻嗎？長期忽略彼此，孩子可能成為親密關係的替代者
文／羅子琦
好父母，一定等於好夫妻嗎？
要談這個章節，其實有些挑戰，畢竟在華人的社會裡，一向推崇「孩子優先」的價值觀。
當夫妻決定生孩子後，許多規劃都將以孩子的需求為優先，個人或夫妻關係的需要將很自然地往後推遲。然而也常見到，當夫妻升格為父母後，一方面在日常生活瑣事中，逐漸合作無間；另一方面，夫妻關係卻漸行漸遠。
諮商室裡，有些伴侶會對這樣的說法感到衝擊，甚至可能覺得被指責，忍不住反問我：「用心照顧孩子、當個好父母這點，我不認為有什麼錯！」對此，我深深認同，也完全理解。正因如此，要談這個議題，其實直接挑戰著大多數人的共同認知。
用心做好父母的角色，絕對是一項重要的生命任務，也值得你我用心投入。
然而，我們往往忘了一個家庭的成立，源自於第一份關係：「夫妻關係」，這是家庭中各種關係的領頭羊，也是一個穩定，且能帶來安全感的家庭基石。
試想：當夫妻二人缺乏親密連結的關係時，如何營造出讓孩子感受到真實親密互動的家庭關係？即使再小心翼翼，都很難不露出一絲破綻。
這類隱藏在父母角色裡的夫妻關係，我通常用「年久失修」來形容。他們所經營的家庭氛圍通常都滿不錯的，很用心地照顧孩子，時常會規劃家庭出遊，親子關係多半也算融洽，甚至父母的其中一方和孩子的關係特別好。而這些用心經營家庭與照顧孩子的父母，在周遭親友或外人眼中看來，多半也會是一對感情不錯的夫妻。
正因為這樣，我們容易將用心照顧孩子、經營親子關係的「父母關係」，等同於「夫妻關係」也很好。這可說是華人的集體盲點。
外人沒看出，也讓身在其中的夫妻倆不自知，像是溫水煮青蛙般讓夫妻關係愈來愈疏離，除了孩子與家務之外，彼此愈來愈沒有話題可以聊。甚至為了避免意見不同，其中一方永遠選擇消音與配合辦理。這般配合的人像是在關係中選擇抽掉靈魂的人。
在這樣的關係互動型態中，雙方在工作之餘，幾乎只剩下「為了孩子」。儘管彼此都認為「應該」如此，但心底深處都有著說不上來的「少了什麼」的感覺。
如何發現不對勁？
在這種「以為當好父母就是好夫妻」的日常運作中，如何發現不對勁？一般來說，可以歸納為下述三點，這三種狀況可說是關係中，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中年危機
中年危機的概念，最早出現在一九六五年，由加拿大心理學家艾略特‧賈克（Elliott Jaques）提出，特別針對壯年族群因外在與內在的各種變化而引發的一系列行為反應。
我在臨床工作中遇過不少四十歲以上的伴侶，他們從年輕時相愛到結婚，共同經歷了人生的許多重要時刻，也一起面對許多生命任務，包含照顧年邁父母、育兒、升遷等。然而，在中年階段，開始意識到生理的變化、孩子長大了（青春期、離巢等）、職業生涯或人生的瓶頸與選擇困惑等因素，會促使他們開始思考：自己的人生下半場想要這樣過下去嗎？開始反思：自己忙碌了大半輩子，究竟是為了什麼？自己滿意這樣的生活、滿意這樣的自己嗎？接下來，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伴侶中的一方可能因為經歷中年危機，開始從外在事物轉而更關注內在需求，開始感到焦慮、困惑、不滿、疲憊，甚至更加意識到內心對關係親密的渴望。這時候，看似再穩定的關係也可能躲不開震盪。
外遇
我們愈來愈明白，外遇，不只限於感情不好或衝突頻繁的伴侶，也同樣可能發生在「看起來關係很好」的伴侶身上。其中最關鍵的是，不論是情感上或肉體上的外遇，第三者往往提供了外遇當事人在關係中得不到的東西，例如被欣賞、被傾聽、說笑打鬧或調情等等。
當然，當一段關係無法滿足自己時，外遇並不該被接受或認作合理解決關係困境的選擇。對此，我們真正該思考的是：這段關係發生了什麼狀況，讓第三者有機可乘？自己又發生了什麼情況，迴避和另一半一同討論與處理，而讓人有趁虛而入的空間？
性交易
來到諮商室求助的伴侶，不論是情侶或夫妻，發現另一半在交往前或婚前曾有性交易的紀錄，或是在關係中被發現有多次性交易的行為，這樣的關係困境並不罕見。
他們會來到諮商室，多半已達成某種共識：即使只是單純的性交易行為，另一半對於交易對象沒有任何情感成分，但是，伴侶之間會因為性交易事件曝光，而意識到「性，往往不止於性」，可能只是關係冰山的一角。
實務上，我會仔細地引導伴侶們回首其關係歷史，回想：
● 交往時期、工作時、結婚、孩子出生到近期等不同階段的關係變化。
● 他們會怎麼形容不同階段的關係互動？
● 發生了什麼，讓關係產生改變？
● 對於這些改變，他們各自的感受與想法又是如何？
伴侶一起回顧與反思的歷程，好比一同看一面放大鏡，雙方會凸顯的地方可能明顯不同──這正是一道可以深入探索之處。
識破障眼法：躲在父母角色後面的「夫妻關係」
我們很容易投入父母角色，而自然地忽略伴侶關係的維護，以至於不自覺地將「親密需求」轉移到孩子身上。孩子看似得到非常用心且周全的照顧，但也可能承受了雙人份的親密需求。
因此，如果父母的親密課題沒有好好處理，孩子便容易成為大人的「親密替代者」。
1.孩子成了你的情緒配偶
我聽過身邊不少朋友說：「如果可以重新選擇，我不後悔有小孩，但我應該不會選擇結婚。」說這句話的人大多投入非常多的心力在育兒上，和孩子的關係非常親密。然而，倘若大人始終擱置親密關係裡的差異、疏離等問題，以及始終沒有好好處理情緒時，與大人最親近、且必須依附於大人的「孩子」，特別容易成為父母情緒支持的來源、情緒的出口，成為親密依附的轉嫁接收者。
「情緒配偶」是諮商專業評估裡常提到的一個專有名詞，指家庭中的孩子，跨代成為父親或母親的情緒支持者，與大人的情緒融合在一起，承擔了許多原本該是配偶承接的責任，成為大人的情緒傾訴對象，情感或生活挫折、婆媳問題等困境的支持者。也許大人還覺得孩子非常貼心，能給予自己極高的情緒價值，進而忽略年久失修的夫妻關係。
● 【親密關係失修】→【親子關係的錯位】→【孩子以照顧大人的情緒為己任】。
▼爸爸打電話回家說要加班，不回家吃晚餐。阿寶看到媽媽掛上電話後，表情落寞地繼續煮菜，他走到媽媽身邊。
阿寶：「媽媽，你煮的菜好香喔！爸爸不回來真是太好了，沒有人跟我搶。」
媽媽：「對啊，這些都是你的。我們倆一起約會，你是媽媽最重要的人。」
▼阿明和妻子吵架後，一個人待在書房裡喝悶酒。這時孩子巧巧進來書房，湊到爸爸身邊。
巧巧：「爸爸，你今天是不是很累？謝謝你為了我們家這麼辛苦，巧巧陪你。」
阿明：「你媽媽都不懂，只有你懂。巧巧最好了，難怪爸爸最愛你！」
▼夫妻關係長期不睦，加上夫家一直對於沒生兒子的媳婦阿玲感到不滿，而丈夫視若無睹，阿玲常對女兒這樣說……
阿玲：「你爸跟奶奶都因為我沒生男孩子而瞧不起我，你要認真讀書，讓他們知道女生也可以很厲害！」
孩子：「我這次又考了第一名喔！我要讓奶奶看看，堂哥他們都沒有我厲害。」
阿玲：「還好有你幫我，不然媽媽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上述這幾種是經典的「情緒配偶型」親子對話。而孩子會在成長過程中，逐漸發展出一種內在狀態與行為模式：「我要照顧××（大人），才會被愛／才不會家變。」成為一個家的守護者或大人的情緒照顧者。
如此長大的孩子，往往也會形成許多長期的影響，包括：容易以他人的需求或情緒為己任，難以拒絕別人，難為自己的需求發聲與守護自我的需求；總是超齡演出，容易親職化與過度早熟，失去童年的純真；容易進入照顧型的關係中，內心的脆弱與渴望難以得到滿足，是一種外強中乾的狀態。
前面我們談過「投射性認同」，這往往也是親密關係中，投射性認同的成長初始原型（如同本書第一篇〈親密疏離：我們真的很好嗎？〉中，茉莉與偉倫的案例）。
2.孩子成了美好關係的唯一指標
不少成年人在諮商室裡，和我一起討論原生家庭影響，當我們談到與父母的關係時，不少人會說：「他們很少有什麼親密接觸，可能他們那一代都這樣吧。」這類描述普遍存在於我們與父母的相處經驗裡。細細探究之後，會發現其實往往是夫妻之間為了避免衝突，而將注意力與重心轉向孩子。
● 【避免衝突】→【孩子好＝我們好】→【我們家很幸福】。
兩人的對話幾乎圍繞著孩子轉，如果不談孩子，很容易就變得無話可說。這樣的狀態，讓夫妻不用分享彼此的感受，心裡默默認為說了也沒用、說了可能會吵架，進而成為「為了孩子」的婚姻。
這樣的婚姻，父母同樣是傾盡一切資源於孩子身上，很關心孩子。然而，雙方不敢在對方面前展現脆弱，難以面對彼此，害怕一旦真正面對，關係就會破裂。於是，「孩子」成為彼此連結的關鍵。
孩子會接收到一個訊號：「我的存在是讓這個家不要破裂。」承擔了大人難以承受的關係課題重量。
3.孩子成了親密關係中的第三者（三角化關係）
還有些孩子會與父母發展成「三角化」（Triangulation）關係，指的是夫妻發生衝突或緊張時，為了緩解情況，其中一人將第三者（通常是孩子）拉入關係中，或孩子因感受到大人之間的關係緊張，而主動進入其中，並與其中一方較為親近，成為所謂的「聯盟」。
● 【父母關係緊張】→【孩子主動／被動進入關係】→【形成三角化關係／聯盟】。
▼阿玲與丈夫阿雄因為婆媳問題冷戰中。
阿玲告訴孩子：「跟你爸說，週末回奶奶家吃飯，他自己帶你們回去，讓他們母子團聚。」
阿雄聽了，對孩子說：「你媽真的很不可理喻！長輩生日，我們做晚輩的應該要到的。」
阿玲問孩子：「你看媽媽多不容易，奶奶這樣對我，你爸也不懂，你真的要懂事一點……爸爸和媽媽，你最愛誰？」
一般情況下，孩子是愛爸爸、也愛媽媽的，他渴望自己所依附的兩個大人都能陪伴他一起成長，這是安全感與正向自我價值的來源。在三角化的家庭關係中，孩子因此被迫「選邊站」，經驗裡，可能因此將愛理解成「忠誠」於某一方，要維護關係就必須選邊站。
孩子不需要完美的父母，但需要真實的關係
如果閱讀這一章，讓你意識與伴侶不自覺地將親密轉嫁於親子關係，或覺察到自己的成長經驗裡，也身陷大人的關係困境中，請別為此感到難過。因為，「願意看見，就是改變的開始」。我們可以接續下一篇章，一起學習如何從過往的慣性模式中解套。
一段有年資的情感關係，最真實的浪漫其實是願意一起面對問題，不論那些問題有多難、有多大。最後，我們都需要明白的是：孩子不需要完美的父母，但需要真實的關係，並從中見證愛的力量與勇敢。
●本文摘選自寶瓶文化出版之《兩個人更孤單：走出親密疏離，重建真實的親密關係》。👉 前往琅琅讀墨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