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語言與歷史夾縫書寫,揭開新加坡真實與矛盾——張曦娜《歡樂島》序論(上)
文/范銘如
【序論】太過光耀的
張曦娜對於台灣讀者或許是個陌生的名字,在新加坡文壇上卻是赫赫有名的資深作家。從七○年代中期展露鋒芒開始,她幾乎每一兩年就高踞文學獎得獎榜單上。她出版的十一本著作中,小說創作計有《掠過的風》《變調》《鏡花》和《張曦娜小說選》,四部短篇小說集說多不多,其中近半是得獎作品,含金量極高。二○○○年榮膺泰國頒發「東南亞文學獎」,二○一三年獲頒「新華文學獎」。她先後在《晨光報》和《民眾報》擔任記者,一九八四年轉任《聯合早報》副刊記者至退休。副刊記者的職責使她常常訪問當地藝文團體、中港台和歐美的華人作家及學者,對於不同華文書寫區的文學特色與脈動有深入的掌握,部分作家學人的訪談文章集結於《答客問》一書。記者的身分裨益她廣泛接觸到多種階層角落,連帶地使她的作品特別具有社會意識,對於新加坡現代化歷程中的性別、都市化、語言教育和文化認同等議題皆有一定的反思。
初出道時,張曦娜跟同時代的女作家相仿,偏向從人文主義和性別意識的立場檢討現代性與傳統思維價值之間的扞格矛盾。收錄在第一部小說集的《掠過的風》側重以女性在家庭和職場中的困境映照婚戀、工作和生涯發展的時代變革。〈世情〉和〈塵燼〉同樣以一個家庭裡世代和手足的各自際遇反映新舊階段的遞變,前者描繪男尊女卑的陋習對家族四代人所造成的斲傷,後者諷刺號稱進步的現代社會卻因襲落伍守舊的性別化差異,而該保存的鄉俗紐帶及淳厚情誼卻在城市化更新工程中連帶拆除得蕩然無存。第二本短篇小說集《變調》裡的四篇聚焦在金權都市裡飲食男女的爾虞我詐和物慾橫流的醜態,即使曾經是滿腔熱情和一身傲骨的知識青年也禁不起資本主義大染缸的誘惑。什麼崇高的倫常道德、兩性親密關係和理想原則,在商品價值的交易法則裡通通一文不值,必要時皆能當作墊高自己財富地位的拋棄式工具。
九○年代之後,她的批判幅度拓增了後殖民視角,宏觀地思辨英文至上的語言政策、史觀和文化主體性。〈失去的福建街〉透過一對姊妹的不同經歷濃縮新華知識分子的時代悲歌。姊姊和丈夫因參與一九五○年代的反殖民運動遭到政府通緝,被迫逃往中國。來不及帶走的大女兒無奈地送人領養,幸好在養父母的優渥養育下成家立業,卻對親生父母和新加坡感覺疏離,隨時準備移民澳洲;在中國土生土長的小女兒從小背負「海歸人士」的身分備受歧視,成年後想方設法如願移居法國。居留新加坡奮鬥的妹妹一家,只因為華教的出身背景,職業選擇和發展處處受限。當暮年的姊姊終敢返鄉探親時,目睹當年連獨立都不可得的殖民地蛻變為富庶繁榮的國家,激動驕傲不已,時日一長就體認到,變身國際大都會的成本是本土景觀習俗和文化價值的消失,而她個人為了這樣的國家犧牲的是無法修復的親情。姊妹兩種不同的理想踐履卻都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創作於一九九七年的〈爵士、雕像與我爸〉以未來小說的模式將時代背景設在二○一九年,距萊佛士爵士──星洲版的哥倫布──「發現」新加坡剛好兩百年。小說預想的狀況是,當局一定延續利用歷史教科書和入學考試灌輸英國人拓荒神話的手段,大肆慶祝所謂萊佛士開港兩百周年。故事就是藉由舉國歡騰的狂歡,冷眼嘲諷執政者無視本土發源的歷史證據,不但不檢討殖民者的掠奪剝削,竟因襲殖民史觀美化統治性的作法。小說預言的超能力令人又驚異又感慨,後來現實世界中果真出現了萊佛士開港兩百年的慶典,不只熱鬧非凡,隔幾年還又增加一座偉岸的爵士雕像。
社會意識和批判性思維在台灣文壇早已司空見慣、甚或被某些人視為過氣的文學傳統,文學獎常勝軍的名號也可能反射性地招致什麼場域、權力位置的佔位、出版合約或者得獎公式等等時興的文學獎分析範式,殊不知台新兩地的文化生態大相逕庭。誠然,文學新人透過競賽獲得能見度和獎勵是類基礎功能有之,但是在英文掛帥的新加坡,華文出版多是倚仗熱心的小型、獨立單位,出版「市場」相當有限,得獎光環並不會連帶引來什麼出版獵才和豐厚的合約。更有甚者,由於政策的影響(後文會再詳談),華文報紙和雜誌在七○年代後期快速萎縮,倖存下來的寥寥可數,文藝版面少之又少。作家為了發表,小說創作通常以短篇且篇幅不長為主,結集成書的開本頁數多為短小輕薄,極短篇或所謂的微型小說一度盛行。不僅如此,根據當地作家暨資深文藝編輯謝克先生接受新加坡檔案局採訪的口述回憶,因為忌憚政治尺度的干預,報社編輯們會控管風險謹慎地自我審查,有點敏感或批評意味的作品都不敢刊登。好在為了標榜國際化,文學獎常會邀請境外的作家學者擔任評審,一旦有了這些不懂潛規則的「化外」名家的背書,不管得獎作品寫什麼題材和寫多長,編輯就可以放心來稿照登。簡單來說,對張曦娜這類關注社會現象的作家而言,得文學獎更大的意義還在於突圍,爭取的不過是,原稿刊登的基本要求。像〈爵士、雕像與我爸〉這篇後殖民批判性質濃厚的政治小說,即使是以預言式的虛構模式呈現,也從未在新加坡媒體上刊登,逕自收錄在2007年出版的《張曦娜小說選》中。沉寂了幾近二十年,退休後減少罣礙和干擾的作家,驚喜地交出了創作生涯的代表作《歡樂島》,首度以專題構思的系列小說,延續向來對邊緣敘述的關懷,全方面由時代、地誌和地緣流動,再現被隱蔽消音的新加坡歷史。
(未完)
●本文摘選自聯合文學出版之《歡樂島》序論。👉 前往琅琅書店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