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樂/好險阿公走了

聯合報 吳曉樂
好險阿公走了。圖/王孟婷

在我是個孩童時,為了區別兩個阿媽,我分別喚她們為台北阿媽跟高雄阿媽。讀書以後,我懂得約定俗成的稱謂,台北阿媽是阿媽,高雄阿媽是「外婆」。但我僅僅在和他人交談時,才不怎麼情願地差遣這個詞,只因我情感上實際親暱的對象,是高雄阿媽,哪怕她無所謂,我也不忍讓她以為,她跟我父親的母親有著裡外之分。

以阿媽為開場,不過,其實我想談的是高雄阿公。阿公出生於澎湖漁家,與來自屏東的阿媽成婚之際,身家僅有一艘潦破的小船,無法走遠洋的營生,只能在近海湍急洋流裡浮沉。「討海」二字,就點出了捕魚這項幾乎跟人類一樣古老的技藝,背後有一雙卑微坦開、期望掌握著什麼的手。母親說,「爸爸捕魚去」的敘事,不是國語課本教會她的,而是島上不絕的風聲,而風聲沒有顧慮學童心情的義務,有些人的父親、祖父再也沒有回來。

阿公以漁網困住水中生靈,但他的一生何嘗不是受到魚網的裹挾?沒有避孕概念的四、五○年代,他跟妻子生了七個孩子。日日,他睜開眼,那麼多脆弱的生命仰賴著自己存活。存在於每個人的精神內核,支撐持他不至於崩潰的線,大概在高築的待繳款項與賒帳之中,一根一根悉數斷去。阿公開始抗拒出海,彷彿妻小不值得他冒險打拚,他並且將意志典當給黃湯,一喝上頭,就不問青紅皂白地揍人。

阿媽首當其衝,其次是身為長女的母親,底下弟妹的對錯,也算在她頭上。母親十三歲時,為了弟妹的生計,形單影隻地搭乘輪船來到高雄,成為加工出口區一枚寂靜的小螺絲釘,母親按月寄回賣命的血汗錢,其中部分又被阿公兌成麻痺精神的酒精。

在我稀薄的記憶裡,阿公是客廳角落一隻瘦削的暗影,我幾乎不記得他有開口說過話。我六、七歲那年,阿公過世了,據說他人在客廳闔眼假寐,等待妻子張羅晚餐,後來怎麼喊嚷都不聞動靜,才發現他維持著休憩的姿勢,不聲不響地告別了人世。這位男人的逝世並未在我心中刻鑿下記憶,大概是母親始終有意識地疏淡與他的距離。

就讀高中時,一日,某文學月刊編輯來信,告知他們決定刊載我的投稿。我以母親的姓,搭配斟酌良久的名,合成為筆名,兀自憐愛。母親臉上卻不見任何喜悅,相反地,她嚴肅地告訴我,希望我以既有的姓氏度過人生。終究,給予我姓氏的男人是疼愛我的,而她不若我幸運。我恍惚地明白,縱然母親已經成長為指點我人情事理的大人,但她內心深處為人子女的傷疤仍在歲月的縫隙裡隱約滲痛。

阿公遠行後,我們家族形成一習慣,年初二,外嫁的女兒歸抵,母系家族一同前往安納阿公骨灰壇的佛寺祭拜。阿媽說,「阿公如今跟著菩薩修行」,語氣裡波瀾不興,好像在談某位漸行漸遠的故人。倒是一日黃昏,我見阿媽凝神端詳翌日要拿去祭拜的鮮果,確認外皮無損,汁水飽滿。我竟然解讀為某種舊時含蓄的深情,啟齒問,「妳想念阿公嗎」。阿媽一邊檢驗,頭也不抬地說,「不,好險他死了,不然我們永遠沒有好日子過」。即使我已在無數文學作品裡見識過妻子對丈夫篤定的恨意,都遠不及那一剎那震盪我的視野。原來,李翊雲小說《鵝之書》,「有些時候一個人的死等於另一個人的假釋文件」,這句話無比真實。阿媽將滿六十歲之際,丈夫死了,自由來了。二十幾年後,小林美希的《老公怎麼還不去死》一書在台灣熱賣,但對阿媽來說,早就過去了。

不對情感、婚姻抱以期望,是我個性上常被歸類於悲觀憂傷的一個因素,可是,我從來不認為那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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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曉樂

曾出版《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那些少女沒有抵達》等書。2025年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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