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欣翮/我是跟鄉民過來看熱鬧的

聯合報 王欣翮 (作家、策展人)
龐貝古城在西元79年曾遭維蘇威火山噴發掩埋。(圖/王欣翮提供)

初春,我和朋友在特靈(Tring)下車,分明非觀光重鎮,我卻異常興奮,循著筆記東張西望。我們步行抵達目的地特靈自然史博物館(Natural History Museum at Tring),我忽略大門,直奔旁邊被樹叢遮蔽的小徑而去,兜兜繞繞,在一扇窗戶下停步,雀躍地告訴朋友:「這扇窗戶可能是《羽毛賊》裡被小偷打破,潛進去偷走數百隻標本的窗戶耶。」

我對黑暗旅遊的興趣,最開始恐怕只是這番八卦心態。

黑暗旅遊,以走訪犯罪現場、死亡災難、歷史悲劇等地點為主要目的四處觀光,形式上可不新奇,龐貝古城內從開放至今,日日擠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旅客,絲毫不畏懼遠方隨時可能爆發的維蘇威火山,盡情地在斷垣殘壁前自拍個沒完。近年新興的黑暗旅遊則與犯罪現場息息相關,如哥倫比亞的麥德林(Medellín),便因其和大毒梟的艾斯科巴(Pablo Escobar)的因緣,湧現大批影集粉絲蜂擁至此,渴望一探毒品戰爭的廬山真面目。

▋看似獵奇實則扎實的歷史課

這行為聽來殘忍,講來嘴軟心虛,但是我多少能體會,畢竟我曾手捧博物館犯罪實錄《羽毛賊》,千里跋涉至英格蘭鄉間小鎮,只為一睹書中場景。說到底,會參加黑暗旅遊的遊客心底皆抱持著窺密的心態,渴望體驗一個與自己平凡日常截然不同的生命,渴望走進一個遙遠又戲劇化的故事之中,但又希望自己安全地置身事外,而參加導覽團便是絕佳方法。甫迷上黑暗旅遊時,我興致高昂地報名各種標題聳動的導覽:跟著以開膛手傑克導覽聲名大噪的「Wonders of London」在倫敦瓦平(Wapping)區晃蕩,期待地聽著中世紀女巫狩獵的祕辛;亦曾參加柏林的「Berliner Unterwelten」,只為了走入平常受管制的地下道,瞧一眼納粹時期蓋起的防空洞內部是什麼模樣。只是前者故事一轉,從施法的黑巫婆變成了早年在屠宰區與墳場間討生活的倫敦下層婦女之生活困境,而後者則著重在戰爭帶來的苦難,如何將人們在黑暗的地底逼入絕境,與其說是恐怖故事體驗,更多是扎扎實實上了堂沉浸式的歷史課。

對於歷史的好奇也是推動黑暗旅遊的一個動機,有些時候不過是忍不住心底的悸動,想去那在書本和電視裡的歷史場景站上一站。我當年走進蒐羅了當地兩百多年的警政檔案的西米德蘭茲警察博物館(West Midlands Police Museum)時,根本不是因為對英格蘭警政故事抱持什麼求知慾,單純就是聽說該博物館為維多利亞時代拘留所改建。二十世紀初的伯明翰混混,亦是影集《浴血黑幫》(Peaky Blinders)的主角群曾被抓進看守所等待審判。當我站在牢房內往外望,側耳傾聽外頭靴子踩在金屬樓梯時咔咔作響,不過就試著當個頗具時代氛圍的壞孩子,過過乾癮。

▋等等,這是屍體的視角嗎?

堪稱戲劇性的歷史場景還有手術解剖室。1595年,義大利帕多瓦大學創設史上第一個教學用的大型解剖室,將人體解剖教學從私宅拉到公眾面前。解剖室如同羅馬競技場一般,漏斗狀一層層圓形往下縮窄七階,每層前方都有著半身高的圍欄,學生們得以撐著圍欄往下望,他們目光所及最下方便是屍體和執刀者,如同劇場般的設計,亦是為何手術室的英文叫作「operating theatre」。如今帕多瓦大學依舊保留這個有四百多年歷史的手術室,報名導覽才得以參觀。導覽員先是在手術室外指著模型,鉅細靡遺地描述當年在手術室執刀時,房門緊閉,三百多人屏氣凝神在火光搖曳下盯著屍體,那四溢的血跡和體液、逐漸腐敗的內臟臭味悶蒸融合,時不時就有學生缺氧暈倒在地。她打開小門,邀請我們走進手術室,只是往上一瞧,一層層的劇院在我們眼前展開。

「等等,我們現在往上望,意味著我們看的是屍體視角嗎?」我問道,她看向我,露出燦爛且不懷好意的微笑。

黑暗旅遊偶爾會令我難受。布達佩斯的恐怖之屋(Terror Háza)曾經是匈牙利法西斯主義和共產主義橫行時,審問和處決異己之所在,改建成博物館後旨在轉型正義,裡面不只設計了一整面肥皂牆,象徵是當年極權政府搜刮人們遺體煉製而成,並在地下室幾近可能還原當時的地牢和刑具,心神不寧的我差點一頭撞上,嚇得魂飛魄散,眼淚直流,該趟旅行的後期極力抗拒走進任何黑暗主題的博物館。多年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對於黑暗旅遊有個微妙的界線,倘若一切過於逼真,我便本能地將其經驗替換到自身,致使我難受到必須拔腿就跑。同樣的感受亦發生在龐貝古城,現場最知名的展品之一,無非是當年火山災害的受難者在被挖掘出來後,考古學家以石膏灌模遺體,如今人們排著漫長的隊伍,只為透過玻璃看一眼那蜷曲的最後身影,此一場景實在不忍卒睹。

義大利帕多瓦大學手術解剖室。(圖/王欣翮提供)

▋珍惜黑暗帶來的不同敘事

隨著旅遊經驗逐漸豐富,對於黑暗旅遊也益發挑剔了,與其說是著迷於黑暗,更多反倒是珍惜透過黑暗旅遊的機會接觸到不同視角的敘事,進而打開新的一扇窗。我至今記得在一場台灣當代文化實驗場主辦的園區歷史導覽中,講師分享了《北大荒》的作者梅濟民二十九歲時,便於此地前身,也就是空軍總部工作時意外捲入了共諜事件,在牢房內度過大半輩子。剎那間,我的童年天旋地轉。曾經有好幾個夜裡,我縮在燈下,手持薄薄的卷冊任憑幻想馳騁在他筆下蒼勁的雪國,然而當他寫下荒涼的東北時,肉身卻被禁錮於酷暑的綠島山莊。

我從未抵達東北,但是時至今日每次經過空總舊址時,心底仍不時捲起一陣低低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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