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昌遠／一個月有五萬嗎？
開始跑外送後，最常被問的就是這個。問的人有宮廟阿北、賣菜阿桑，或是像馬拉松選手，可能外送都點健康餐盒的那種陽光阿公。
大概是長輩們看我臉色如善男子，問話直接，少了「這工作好做嗎」的委婉，又或者，這的確是只要好手好腳誰都能做的工作，足夠自由，因此收入特別令人好奇。
被問超過五次以後，我開始在送餐時想著：為什麼是五萬？這價碼是一種標準嗎？是一個算得上體面的數字？有了這疑惑，跑外送時我看人的眼神就變得市儈。
這一單早餐送豪宅，大夜班警衛一個月有五萬嗎？下一單送頂樓加蓋六樓公寓，要送上樓放門邊，人剛到，客人開門探頭伸手出來，是粉紅頭髮年輕男子，一句謝謝也沒說，超不爽，這人一個月有五萬嗎？再一單送法律事務所，燙金招牌，感覺在這地方上班不管做什麼都有五萬。
▌跑外送別路怒，不然跑不了
外送員送餐點也送超市生鮮，但有時不那麼生鮮，反而像貨運（也的確有在送包裹，我有次還送到火葬場去）。有次取餐二大袋，一袋是罐裝羊奶粉加鋁箔包飲料六入組再一包二公斤一等米；另一袋是六瓶礦泉水加一罐鮮奶，提起來才苦笑一下赫然發現還有一大串衛生紙要一起搬。×的先幹譙客人是要面對末日危機嗎？再幹譙自己怎不看細節挑單接？離開時看店員支援收銀，又想，店員與這些排隊結帳的人，一個月都有五萬嗎？
機車行師傅、加油站工讀生有五萬嗎？剛剛在忠孝東路上叭我×他×的計程車司機有五萬嗎？禮讓我機車切出去的好心公車司機有五萬嗎？過馬路以為走斑馬線就不用看紅綠燈×拎喇啊的西裝業務男子有五萬嗎？
好了，跑外送不路怒，不然跑不了。中午餐期最賺最緊繃，客人要餓死了，快送！一張一百五十元的單是二十個雞腿便當，便當店做事有五萬嗎？便當小心放外送箱，路上再接二單，一單丼飯，一單麥當勞，東西都要卡好，翻倒要清很浪費時間。唔，麥當勞牆上貼著歡迎二度就業，有五萬嗎？
▌能不能賺五萬跟良民證無關
中午十二點半開始送手搖，這一家主動給袋子，那一家每次都十杯起跳沒袋子，認為客人要自己買，偏偏客人就是不知道袋子是商品，以為手機按按，十多杯手搖就會飄到他公司門口。所以接手搖的單，得提著保溫袋過去。啊，手搖這麼多間，正職有五萬嗎？
再一單，到現場發現是三十杯手搖飲，不過只有十杯要送，為什麼？店員說第一位到場的外送大哥教他拆單，一單三十杯拆三單，原本一單一人送三十杯只賺六十元，變成三人三單各自賺六十元。還沒想好五萬與哲學之間的關聯，先因為這大哥的老練而感天動地，盼他多福多壽行車平安月入數十萬。這三十杯都送到五股工廠，一位老大姊訂的，說話軟而禮貌，但氣勢精明幹練，一看就知道是那種張羅一切連廠長都不敢得罪的厲害老臣，一個月五萬也請不到。
啊，一個人能賺多少，似乎看氣質就能感覺到。外送員憨厚啦，話不多就代表賺錢有限。想做外送得先申請良民證，證明此生未對社會造成什麼傷害。是的，每一位桃紅鮮綠的外送員，都是善良而勤懇的好人，就只是想賺點錢養家活口，但可惜，能不能賺五萬跟良民證無關，多的是申請不了卻能把外送點得毫無壓力的人。
年紀越大，越知道不是每個工作都要為理想，只要薪水足夠，任何工作都能變得很有理想，所以詐騙才一直有人幹。但什麼是足夠？房租、水電、吃飯、交通、娛樂、保險，若有孩子開銷就再翻一倍。手機上把數字填一填交給AI算，做分析圖表，再望著股市高點行情，就知道所謂的五萬不是理想，不可能足夠，只是一種都市生存底線。
▌外送員的應用數學題
不是每種工作都有這條底線，通常，是工作在要求一個人降低自己底線，或說是工作在挑戰人的底線。好一點，冠以理想與夢想之名，壞一點則威逼：你不做自有別人做。
底線這事，跑外送特別感覺入骨，因為演算法最厲害的就是挑戰人的底線。在《外送專法》還沒明定每小時最低工資的時候，接單得評估這一單的酬勞划算與否？每一單都是數學應用題。
題目一：晚上六點，台北東區知名台菜，八道菜，跨一條河送到內湖的山莊，跑十五公里約三十分鐘，可得一百五十元台幣，取餐點在百貨公司，接嗎？
題目二：晚上七點，三單，跑完三處共二十公里，雷雨滂沱，最後送餐點在深坑山區，回程無單，約四十五分鐘，可得二百五十元，接嗎？
外送員解題有自己的算盤，而外送平台是科技公司，有演算法這精密的算盤可敲，表面做媒合喊共享經濟，骨子裡為公司謀最大利益。已經不是市場擴張期那種一星期隨便跑就二萬彷彿新貴的時期了。無情的演算法比慣老闆更為無恥，透過一張張單對外送員詢價，五塊十塊把價格殺到底線。演算法只面對數字，但機車上面對螢幕遲遲按不下接單被酬勞價格噁心挑戰底線的，卻是真實的人。不接就空車在路上，不接自有別人接。最後，除非外送員太少、單量爆炸，不然價格是死氣沉沉的一單四十五元，甚至五公里三十元這種賠錢夾單順便送的價格都出現過。恐怖的是，真有人接。
▌難得走入高檔餐廳的時候
晚上餐期，因為交通尖峰時間不好送，但沒有中午烈陽，體感舒適許多，點大菜的人也多。火鍋、酸菜魚、牛排、拉麵、披薩、小籠包一單接一單。我喜歡跑晚上，因為能光明正大走入平常不太敢進的高價餐廳，趁取餐時探頭探腦。有些餐廳裝潢充滿格調，但對外送員態度不耐；有些則體恤外送員，視為同行。在我的感受上，餐廳越高價，對外送員的態度越好，看多了不免覺得，在高價餐廳工作，一個月必定有五萬吧？
所以外送員有五萬嗎？別人我不知道，我自己是沒有，我太懶散了，只賺一萬五。真要一個月賺五萬，找三萬多的正職加上外送兼職，應該就有了吧。應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