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明偉/最好的引路者

聯合報 連明偉(作家)
三朝清醮最後一日,鬼門關前夕,跳完鍾馗後隨即搶孤。孤柱十六根,孤棚上有十三支孤棧,燈光照射下璀璨一如不夜城。(圖/連明偉提供)

不捨離去,被遣散的人們依約到來。摸黑跟隨人群,走向頭城竹安溪口北岸,海風颳在臉上鑿刻五官,砂礫、漂流木和馬鞍藤靜靜接迎肉身。搶孤前一夜,農曆7月29日,舉辦放水燈儀式。鎮民對於幽冥鬼神向來心存敬畏,早些年,法師夜裡誦經主持水燈科儀,始終瀰漫一股充滿禁忌的鬼魅氣氛;如今民俗成為顯學,儀式卸除神祕,返鄉的我來到遙遠如近鄰的水涯,浸濡漆黑夜色,以一次一次見證靠向故鄉。

「放水燈的用意,是為了發出請帖,接引水中的孤魂野鬼前往搶孤會場,聽聞經法,接受陽世祭祀。」民俗學者解釋。

施食普渡,本身即是善意與慈悲。

▋森森鬼月卻洋溢著慶典鬧熱

2022年,數十位文友與作家家屬共同成立「李榮春文學推廣協會」,推舉彭瑞金老師擔任理事長。這幾年每逢搶孤,協會總是嘗試以微薄經費舉辦各項活動,包含隨同庄里砍竹運竹、文史講座、綁孤棧介紹、放水燈觀摩、四大柱普場解說等,身為理事,理所當然看頭看尾參與助陣。透過這些機會,我得以近身觀察,包含家鄉獨特的民俗文化、社區發展、產業結構,並且再三溫習宜蘭的歷史記憶──1796年漢人入蘭,亦是平埔離散之初。

對於頭城而言,搶孤是一項大事,人力、物力與財力缺一不可,所需經費動輒千萬。為期一整個月的準備,恆常占據在地人記憶。從農曆七月初一鬼門開的「破土押煞」,月中的「送飯棧」和「開蒙普施科儀」,到鬼門關的「三朝清醮」(為期三日的大型道教祭典),整個森森鬼月,小鎮無不洋溢一股舉辦慶典特有的騷動、熱鬧與期待,尤其搶孤前三日,醮典科儀與孤棧捆綁更是如火如荼片刻不歇。每當參與繁複的祭典儀式,聆聽耆老述說歷史故事,或是警醒充滿恫嚇的民俗禁忌,心中往往充滿陌異,疑心自身和搶孤、記憶與土地之間,究竟該如何進行適切的對話。

頭城搶孤並非年年舉辦,時常辦三年停一年,停辦當年恰好都遇上地方選舉。在地人開玩笑,表示停辦的原因,在於選舉得花錢,至於錢花在哪裡,始終不便明說。近年,耆老凋零,經費短缺,此項民俗競技的存續浮現大大的隱憂。

▋童年初見搶孤的魔幻寫實

記憶需要爬梳,屢次定錨為之還魂。孤棚矗立十三支孤棧,由早年的頭圍堡八大庄(當時八大庄的白石腳,如今已是礁溪鄉的白雲村和玉石村)提供,庄里依照地方的產業特色,在孤棧外層綑綁祭品,如下埔里因早年水道養鴨而有鴨棧,中崙里以養殖業為主而有魚棧,頂埔里處於山海交界而有米粉魷魚棧等。我的老家在頭城外澳,位置遠離小鎮鬧區,早年人煙稀少無力提供孤棧,每次搶孤僅能站在孤棚底下,懷著既陌生又熟悉的心情,讓一切光影、輪廓與儀式反覆曝光。

那是尚未被明確賦予意義的浮光。1991年我就讀國小,宜蘭縣辦理「紀念開蘭195周年系列活動」,當時,頭城搶孤已銷聲匿跡四十三年,宜蘭縣長游錫堃積極鼓勵地方復辦。那夜熱鬧嘈雜,張燈結綵,火光亮如金蔥織錦,彷彿一整個宜蘭人民攜家帶眷共同湧進現場。父親帶著一家子來到靠近會場的友人住宅,眾人烤肉喝酒,唱卡拉OK。我將頭顱抬得極高,看著勇士疊加踏肩攀上孤柱,折身翻棚,再爬上孤棧。一再拔升,像是抵達最高才願允諾墜落。

燈光。煙火。塗滿牛油的孤柱。高聳入天的孤棧。世界那麼新,經驗紛雜交錯,稚幼的我擁有高度的客觀與貧乏的知識,草率天真當一位局外人,並不清楚這項危險的民俗體育競技究竟有何意義,然而在那當下,我感到危險、恐懼與期盼,以及人類某種潛在的瘋狂意志。

▋以生之豪壯譜寫鎮魂歌

為何要爬那麼高來折磨自己?為何大人看見攀爬者陷入煎熬而滿懷興奮?為何人類總以攀登壯麗奇景來考驗自身能耐?我將這些無解的問題,深深埋藏心中。

沒想到長大後,我也開始折磨自己。

每到春天,腦袋時常出現奇怪的想法。心癢難耐想向《一拳超人》看齊,減脂增肌,鍛鍊身體,喝乳清蛋白,準備參與搶孤前的個人競賽「搶飯棚」。爬上飯棧,威風凜凜鋸下順風旗。可惜的是,名額往往瞬間秒殺,再加上練習不足,每次拉單槓,總感覺肌力不足的身體像是乾癟的一夜干,擔心會在「倒翻棚」時掉落,瞬間從一夜干變成鐵板燒。

頭城作家李榮春(1914-1994)於1979年《蘭陽會刊》發表〈看搶孤〉,內文描寫到令人驚心的「倒翻棚」:

……忽然感覺生命的無限美好的擴展,生命的無比壯快的豪爽,這種生命的感覺,磅礴澎湃地立即使他雙手緊抓住棚沿,同時磅礴澎湃地使他兩隻腳脫離了柱梢。棚下的每一個人都同樣的感覺自己給懸在半空中,生死只隔一重紙,個個都咬緊牙根,個個都在使出盡渾身所有力氣,拚命抓緊棚沿,個個滿頭熱汗橫流,彷彿都覺得生命只剩緊張恐怖的最後一剎那。

最後一剎那──凝凍,增生,無邊無際的此刻。

我們所能擁有的無非當下。

比起萬眾矚目的搶孤團體競技,我更喜歡前一夜的放水燈。水燈頭矗立沙岸,屋中撒入經衣紙錢,我們跟隨搖鈴法師步行圈繞。眾人耐心等待潮汐,緊接點燃紙屋厝內的經衣,將逐漸灼燒的水燈頭推向遙遠大海。我平靜蹲踞岸頭,看著火的毀滅,水的熄滅,等待自身的覆滅。我不害怕,不孤單,逐漸消失的火光導引鬼魂遠近棲靠,未能渡過海峽的羅漢跤、戰爭折損的原漢士兵、無從辨識的水流公,老大公老大婆水路齊聚統統來到身邊。

我能做的不多,也許這輩子永遠無法攀上飯棚孤棚,卻能來到此處招魂,協助燒燃經衣紙錢。踩著沉重步伐走回會場,來到紙紮的大士爺、五方引魂靈童、道教四大護法神溫康馬趙、靈山山神和福德正神面前,親切為亡者指路。此處備有沐浴亭與同歸所,建有翰林院與褒忠亭,隔日將有全豬、全羊、全雞等豐盛牲禮。身子忽然輕了,不再睏倦背負,所思念以及因未逢時而無法理解思念的,都將以記憶的方式,在我的心中綿長留存。

天燈與地燈相繼升起,黑水溝亮成掌紋,寒意原來如此溫暖。

台灣味 搶孤 放水燈 漂流木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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