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麗卿×薛好薰/網字與種字,都為了鋪排心事(上)

聯合報 鄭麗卿×薛好薰
薛好薰。(圖/薛好薰提供)

▌遲來的追尋

薛好薰:

讀麗卿四月出版的《我那豐饒的鹽埔小村》,篇中描寫父母親和兄長在屏東鄉村勤懇農作,腦中不由想起古老的「筆耕」一詞。麗卿的創作也彷彿堅持傳統耕法,不管時代的齒輪如何急速運轉,總是依自己的曆法春耕夏耘,對待每一棵作品秧苗,栽種施肥除草修剪。以至於讀者要耐性等待,才能品嘗豐美秋收。這樣的節奏,我們毋寧是一樣的。

算來我們的共通點不僅於此,年齡相近,經歷同樣的時代氛圍,同樣北漂,也在臨近中年才開始創作,但聊起如何踏上文學之路,又有各自的途徑。

和很多作者類似,在開始書寫之前,我是好奇的讀者。

起初,書籍是以提供娛樂的角色進入我的世界。在超過半世紀以前封閉又黑白的年代,父母忙碌時,孩子們只能在外遊蕩打發時間,等待晚間的卡通節目。彼時家中的「書」只有農民曆,直到姊姊開始上學,我才從她的課本發現新奇世界。儘管是一頁頁看不懂的符號,但其中的插圖提供了想像憑藉。書本出現得如此及時,以致在貧瘠生活中產生銘印效應,成了我此後的渴求,日後不管求學、工作,以及創作都以此為核心延伸。當然,它早就脫離了原始的娛樂功能,變成知識、夢想、可以實現自我的遠方。

從年少時開始,手邊有什麼書便讀什麼,讀法閒散,狼吞虎嚥,下次再拿起,記憶裡只留存一層薄薄的底色,日子一久,這層底色也被時光消蝕殆盡。然而還是樂此不疲。

讀到動人的篇章,偶爾心頭也會升起一點小火苗──如果哪天我也能寫出這樣的作品就好了。但那火苗從來沒有旺盛過,只是忽明忽滅。回想起來可能因為求學時文字表現並不突出,沒有老師特別關注;就業有了穩定的教職,日子規律地忙碌著,也沒有非寫不可的理由。但主要還是住處過於偏僻,每一次進城聽演講、參加課程,都要花費更多倍的時間在交通往返,日久也就懶散起來。就這樣做了幾十年的讀者。

只是,藉由書籍提供滋養,那股滋養的能量卻也因為自己沒有積極作為,一邊又奇怪地轉化為一股難以宣洩的抑鬱與寡歡。

如今想來,讓我感到必須改變的,或許是某次畢業典禮之後,看著空蕩蕩教室,意識到一屆又一屆的學生從我眼前成長、畢業、離去,不能說沒有成就,但我站在原地,時間卻不停歇地往前走,總有某種什麼正流失的空洞感。而那個被擱置多年、始終依傍著不走的文學夢,此時格外顯眼。

於是,將近四十歲,報名了阿盛老師的寫作私淑班。回憶那段歲月,是一段快樂的時光。非常純粹地為了書寫而書寫,和來自各行業不同年齡的文學同好討論創作。當時最大的煎熬是寫作,工作之餘沒有多少時間分配給寫作,會有被追著跑的焦慮,但是當完成作品時,卻又是難以言宣的快樂。

更幸運的是,課堂上的前後期同學,在日後文學路上彼此結伴同行,其中一位便是妳。

我們在上課討論時同樣省話,私下通訊只三言兩語彼此便可以理解。同期幾年,恰巧又同時出版第一本書,一起辦發表會,很好奇麗卿的文學之路是如何的蜿蜒,也會和我一樣,直到青年的尾聲,才完成初階的文學夢?

鄭麗卿。(圖/鄭麗卿提供)

▌在路上

鄭麗卿:

終於將多年來寫家鄉鹽埔的文字集結,近幾年來我似乎更願意回顧過去,仔細回味兒時情景。說起來小時候有許多的匱乏,有許多的渴望,和想要逃離的事物。農家子弟到了學齡左右,都是可用的勞動力了,所以少兒能力可及的農事我都做過,雖然早年不免和父母抱怨、賭氣,甚至躲避勞動,誰知道那些年的農事經驗竟就成為現在寫作素材的存摺呢。

誠如妳所知,早年的農村生活,除了課本之外,印刷品大約只有春牛圖和農民曆可看。但對文字的喜愛與渴望我自己是知道的,雖不自覺會往那方向傾斜,但現實拉扯的力量更巨大。

走到人生中途,忽然感到巨大的空虛,也可能是「中年危機」意識吧,我想這個夢想再晾下去,這輩子大概就沒希望去實現它了。同時也有一股想為自己做點什麼的騷動,奢求著一點別的事物。當時在人間副刊的一角看到寫作私淑班的招生訊息時,那種悸動,如天啟。

那時捷運尚未開通,我在公館等候板基線公車。下班尖峰時間的基隆路上,福和橋頭的紅燈擋下千軍萬馬的機車族,一個個安全帽下看不到面目的騎兵團,在摩托車的廢氣濃煙中,彷彿暗夜裡蓄勢待發的豹,綠燈一亮,噗噗噗油門一催,個個追趕獵物似地急急衝上橋去,我也正踏上追夢之路呢。

中和之於我既遙遠又陌生,果不其然第一次上課在廟美里站下車後我就迷路了;第二次途中下起大雨淋了一身;第三次公車坐過站,只得從中山路三段的車陣煙霧中往回走。夏日晚間七點鐘,路面還熱騰騰的,夜色遮掩了異地的形勢,陣陣沙塵撲向臉龐和四肢,微微刺癢起來,心想:啊,寫作這條路原來這麼難走。但在路上了,也只能抹一抹臉繼續往下走,那一刻,彷彿世上只有前往寫作班這件重要的事。

即便在私淑班上了幾年課,有一回不知是提早下車還是過了站,我在不對的地方下了公車,黑夜裡方向感變得模糊只能憑著印象走。走著走著,進入一處燈火通明的菜市場,大多的攤子都忙著收拾準備打烊了,人聲金屬碰撞聲還熱鬧著。我心急問了兩三人,才七彎八繞從暗巷踏上熟悉的街路,大冬天的走到「將就居」時已是一身汗。那一處燈火明亮的市集,後來怎麼想都像一處神仙洞窟似的不真實。

如今回想,這些迷路經驗倒像是一種隱喻──我像個準備不足便上路的人,寫作是一條陌生且處處捉襟見肘之路。這道路從困頓、迷惘,有時誤入歧途,幸有阿盛老師不厭其煩地提點、鞭策,和同學們的激勵才能走到今天。

我日子過得平淡單調,能寫的少,也寫得慢。好薰從第一本書的潛水,到近期的植物花卉的書寫,題材和文字都令人驚豔。我想問的是:除了親情和生活的素材,妳是因為有這些特別的經歷所以寫作?還是為了寫作積累素材而去潛水、蒔花弄草的呢?

▌源於生活

薛好薰:

不知麗卿是否一開始便清楚自己的書寫方向?

當我踏入私淑班之前,並沒有預先考慮書寫的內容和形式。

純粹是因緣巧合。當時剛潛水不久,關於學習的心路歷程和見聞,都還很新鮮。包括從小對水恐懼而學不會游泳,卻又對廣袤的內太空世界好奇,這強大驅力足以讓我邊忍著哆嗦邊學潛水。所以一開始創作,便嘗試書寫水下種種及思考。從概括式地寫海洋,到後來計畫地訂出主題,針對某類生物、或某種習性,仔細描繪,因為是親身見聞,寫來特別順手。

那陣子勤於查閱圖鑑和網路,在海中與生物面對面時,才能略略指認一二。而海洋文學中相關的篇章較少,下筆時,思考要如何描寫水族外觀和習性,才不會流於像複製貼上科普書知識,斟酌許久之後,便採取擬人的方式去詮釋,這或許不是傳統的自然寫作,抒情想像多於紀實。

除了潛水,後來也開始寫家庭及成長的題材。阿盛老師覺得我寫海洋生物較動人,開玩笑地說我似乎離開了水,就不知道如何呼吸。但我後來想想,「海面上的文章」已經積累深厚,那些成就變成初創作者仰之彌高的典範,而關於海洋,還是廣袤少開發之地,尤其是女性潛水,能參酌比較的相對少,較容易受到關注。但我本來就無意局限在單一題材,於是創作慢慢海陸雙棲起來,潛水題材集結成《海田父女》,陸地的篇章稍後也集結成書。可惜的是,潛水幾年之後,不知為何,一出水面便頭痛欲裂、嘔吐,嘗試了一陣子毫無改善,便只好上岸。

潛水題材也宣告終止,專注生活書寫。後來父母親逐漸衰老,照護過程中慢慢以兩老為書寫重心,關於父親的篇章多在他過世之後的回想,像個輻輳,不同的題目最終都指向父親的離去。而一邊照顧母親,一邊回想她年輕時種種行事,對照眼前的境況,來回不斷穿梭,不免感慨係之。在母親故去之後也集結成《潮聲》。

如今的創作著重在植物,回想緣由,應是新冠疫情爆發時,生活型態發生很大轉變。居家遠距教學,鎮日盯著電腦螢幕備課、教學,課間便到陽台面對綠意,舒緩緊繃的視神經,形同拘囚的生活也有了清涼出口。因此植物越種越多,開始以此為題材。面對緩慢生長而顯得靜態的植物,不免也採取和海洋生物類似的擬人方式。雖說擬人,其實是不知道比人類的存在還古老的植物,彼此間是如何神祕溝通,才能一起應對環境變化,只能以自己的方式揣想,和花草喃喃對話。

所以,我並非為了書寫而特地去經驗,這都屬於忙碌生活的一部分,只是在不同階段會有特定的聚焦,造成每段時期的創作讓人以為我總在潛水、陪伴雙親、種花的錯覺。

妳說自己生活平淡,我也是。但不同之處,應是我小時候搬遷過幾次,而麗卿的老家一直在鹽埔。所以妳的前兩本書《只要離開,就好》、《回娘家曬太陽》書寫在台北的生活、家庭、職場,仍然多篇著重在家鄉,不管離家多久,妳總是帶著原生土壤的質地去看異鄉異地,也站在異鄉回看原鄉。筆下每一種作物的生長照料,颱風蟲害疫情、與之抗爭的雜草、人為偷盜、生產過量造成損失……原鄉彷彿是棵蓊鬱大樹,妳從根系、主幹、枝莖葉片,一一撿拾題材。多年後,已不是年輕時想出走的念頭,而是一次次重返豐饒的小村,三本書的命名正好把這過程串起來。但我好奇的是,同樣是書寫家鄉,麗卿二十多年前和現在的書寫心境有何轉變?

▌從零開始

鄭麗卿:

一開始,我並沒有思考過要寫什麼主題。我不知道要寫什麼,也不知道要如何寫。只是,我想要寫。可以說是從零開始的吧。

好薰寫潛水、寫陪伴父母老去,和寫植物題材,看起來都是和生活密切結合的順理成章,妳卻說「寫作是如此貼近又背離生活」。或許就是如此,不管多麼貼近生活、事實,寫作時仍然需要拉開一點距離,精挑剪裁。我呢,剛開始寫作時,還處在工作、家庭和自我掙扎的忙亂中,於是從熟悉的家庭場景出發,抓到什麼就寫什麼,寫作也是那時候的一道出口。寫作過程都是再三推敲,字斟句酌,我藉此釐清自己的問題,經由寫作面對自己,與自我對話,我才更確認自己。

我一向寫得慢,每當完成一篇作品時,我才感到日子過得實在,時間沒有像水一樣嘩啦流走,只有寫下一點什麼才是真的。那些沒有寫作的日子,時間就像被丟進垃圾車一樣,不著痕跡消逝了。就是這種在寫文章時的痛並快樂著的充實感,讓我願意一次又一次面對空白檔案重新艱難地寫下一篇文字。

幾年後,內心有個呼聲越來越清楚──我要寫我鄉鹽埔和那些人。在年節時返鄉的相聚、檳榔收成時大家圍坐剪檳榔,或者晚間鄉親在稻埕上的乘涼閒話桑麻的種種,雖然是一個鄉村平常的農家生活,而我也只是在一邊聆聽、旁觀,或許有著南北相隔的距離,我只記得美好的部分,那是家鄉限定的快樂。那種踏實感與自在和樂是在台北不曾感受過的,儘管我所知所感只是我鄉的某個面向,但無論如何也寫之不盡……是的,幾十年過去,有人老去,有人成長,水牛不見了、牛車消失了,農家也罕見自養豬隻或雞鴨了,農村有它的變與不變,正走向另一個新局面……

在農村,看著頗有才能的長輩因著時代、環境因素欠栽培,局限了他們的發展,我慶幸自己生活在這個年代,人到了中年還有點餘裕,有機會重新開始。但說實在的,一開始對於寫作的不確定感很折磨人──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可以寫,一邊自我懷疑一邊又不肯放棄。雖然多年來也沒有寫出什麼成績,現在心情總算篤定了,可以靜靜寫下去。(有時也想,就是個銀髮族了,高興寫就寫;奇怪的是在寫的時候又覺得自己是年輕的。)

回想起來,過去我們都有正職,能好好坐在書桌前的時間很有限。寫作的靈感,像電燈開關一樣,時開時關。而我總是在廚房裡一身油煙手握鍋鏟的時候,最是文思泉湧,這很煎熬的。好薰在學校上課也是忙,妳通常利用什麼時間寫作呢?

鄭麗卿

屏東人,農家女。輔大歷史系畢。曾任職出版社編輯。北漂數十年,中年提筆,出版散文集《只要離開就好》、《回娘家曬太陽》、《我那豐饒的鹽埔小村》。

薛好薰

高雄人,現居桃園。台師大國文教學研究所畢。曾獲時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台北文學獎、打狗鳳邑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吳濁流文學獎等。著有散文集《海田父女》、《輪到寂寞出牌》、《潮聲》,撰寫《人間福報.副刊》專欄「臆想截圖」。

星期五的月光曲預告

鄭麗卿、薛好薰

主持人:阿盛

8月21日晚上7:30-9:00

在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對談

免費入場,歡迎與會!

文學相對論 出版 創作 讀者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