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禎苓/進香這場修行
出發前,經驗老到的Y特別耳提面命行囊要輕省,此行不是一般小旅行。那當然,我是為了碩士論文去的。那時手邊正研究台灣文學中的媽祖敘事,讓行腳多少有田野調查的意思在。只是未曾參加過進香的我,從黃春明拍攝的紀錄片《大甲媽祖回娘家》想像這趟路程,如何夜宿,如何洗浴,如何這個那個關於衣食住行淺薄瑣碎的事情,我把近一周可能的作息都收攏進包裡,撐得肥肥滿滿,想像的重量最終反應在背包上。
夜幕沉沉,平日素簡安靜的臨海小鄉鎮,閘水般四面八方湧入人群。跟著人潮彳亍一段,忽見紅燈籠一個串接一個從牌坊伸往媽祖廟,彷彿龍身盤踞頭頂。如果立在高處往下望,必然能看見廟前柏油路被那群穿戴亮橘帽和桃紅背心的人們匯成點點星河。星河裡有我,正隔著薄薄的衣袖相貼著另個人的體溫與氣味,一點閃避的縫隙也沒有。
聲音亦如是。遠方傳來規律的銅鑼響,原本嘈雜的聲息一波一波由前端到後頭沉靜下來。我努力踮起腳尖,通過肩膀與肩膀的空隙窺看遠方媽祖的動靜。「你要不要過來我這邊,比較看得到?」溫柔音聲搔著我的耳朵,順音源望去,肥墩墩的桃紅背心,豐厚嘴唇彎成一輪上弦,大姊退了一步讓我站過去。大姊已屬年資頗深的香丁腳,近十年風雨無阻未曾間斷,說起進香的起頭是為了職場問題。她在公家機關上班,某回被授命為同仁們排班,兩位同仁私下情商要某一時段,偏偏兩人為死對頭,她左右為難,同仁們甚至為了搶時間爭吵起來。據聞媽祖婆靈驗,她搭了一小時多的火車來到港邊,向媽祖祈求,只要難題解決就進香還願。後來,如所有人的猜想,她進香迄今。
我從人潮孔洞裡望入廟宇,依稀見拇指大小的媽祖被迎入神轎,神轎在鑼鼓聲中開始劇烈晃動。大姊說那是抬轎的人在感應媽祖,彷彿ET與人指尖碰指尖,霎時電流互通彼此交感。這趟旅程由媽祖決定往哪裡走、怎麼走,早年神轎還曾涉過溪水,穿越稻田,完全不按牌理。神轎突地向外衝去,司儀正式宣告啟程。安靜的空氣猛然爆出驚嘆聲,左右的人紛紛執起相機邊跑邊對準向前衝的神轎,原本擁擠的人群像被拔起浴缸栓塞,水壓強勁往出水口流瀉,大家幾乎不必靠個體意志,身軀被人潮順勢往前推進,直出牌坊,來抵火車站前。過了火車站,那股推擠的力道消失,這趟旅程就是自己的,或快或慢或走或歇,按照配速完成朝聖。
暗夜行路,白日暑氣盡消,空氣變得濕潤微涼,蟲聲蛙鳴不時溢出田埂到街心。對於我這樣一個住慣城市的宅女,忽然被鄉間的野性隻手握住,站在什麼奇異怪獸的掌心,竟害怕得莫名其妙。沿路我頻頻張望四周,深怕殺出什麼蟲啊動物啊,只能不斷自我安撫,前面有神旁邊有人,與宗教同行到底恐懼什麼,叩問沒有解答,恐懼拆解到底是個空集合,陰翳才逐漸消退。然而仍有些身體無法代謝的,時不時在路途中作祟。媽祖啟程於子時,平日此刻早癱倒眠床,睡得一塌糊塗,日月疊砌起來的習慣頻頻干擾著步行。意志力反覆抵抗正緩緩降落的眼皮,無數個呵欠,無數次真想倒臥路面。撐持不住時,身體自己尋出了方法,乾脆瞇眼幾步路,再趕緊張開,瞇眼張開瞇眼張開,不知道哪個時刻,意識不重要了,只剩身體,兀自前進。
走,一直走,繼續走。
夾道開始冒出攤販,叫得出來的食物都有,攤販向我們揮揮手,示意用膳。步行一夜,第一次坐下來,吃著簡單的三明治。旁人如一期一會的老朋友,隨口問起香丁腳的年資,竟皆十年上下。每個香丁腳在進香裡建立與媽祖的關係,非常個人的事情,說出來又能與別人應和,交織成細密的情感網絡。「媽祖婆真的有保庇。只要走過一次,就會想繼續。」他們說。
餐食讓血糖回升,佚失夜路裡的意識也逐漸拼回,此時天空已露出晨曦。神轎走得老遠,消失眼前,媽祖去哪裡了?我懷著疑惑,努力加快步伐跟上急行軍。疑問似乎被遙遠的媽祖聽見,神轎轉了個彎,換另個方向,正好離我不遠,遂驚呼起來。說起來多少矛盾,經歷現代除魅的知識洗禮,在進香裡卻感受著神異,知識體系忽然被搖了一下。
走,再走,感覺肩膀有什麼小螞蟻在齧咬著,微微作痛。痛感越來越深,直直鑽入骨頭。背包太沉了,我卸下重物,拉開拉鏈,裡面有裝滿保養與化妝用品的束口袋、衣物和書(竟然)。那是過了三四天的事吧,發現城市種種變成薄影,不在意皮膚曬深一個色號,忍受趕路時無法日日洗澡更衣,乃至於每個晚上累得沾到枕巾就睡著,整個人好像被掏空,重新排序。
Y留了一半話沒說。進香像一場修行,去感受自己、神明與世界,也一併感受人世法相,允許純粹的疼痛、恐懼、善意總總在我身上流動,辨明它們,坦誠接受自我的凹凸處。
重新背起背包趕路,聽旁邊的人說目的地北港朝天宮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