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捐/即興與冒犯:鴻鴻新詩集《寫詩與巷戰》的爵士詩藝

聯合報 唐捐
鴻鴻《寫詩與巷戰》書影。(圖/黑眼睛提供)

序鴻鴻《寫詩與巷戰》(黑眼睛出版)

A

世界給我們素材,但並不負責組織。詩人的任務,便在於通過他擅長的語言文字,感應之,批判之,琢磨之,乃通過體裁與技術而給出詩。──有時也沒那麼複雜,只是「滿心而發,肆口而成」,彷彿銅山破而洛鐘響,直覺自有直覺的道理。榮格(Carl Jung)有個神奇而迷人的概念,叫作共時性(synchronicity)。兩件事物在同一時間發生了,它們之間沒有事理上的因果連鎖的效應,但對當事者而言,卻構成了某種震盪,而生起這樣的感覺:「是了,就是這樣,我知道了。」於是有會於心,非此不可。

我有時想,詩裡若干奧妙的關目便來自一種有意義的偶然性。這或許不等同於榮格的說法,但我們仍可從中得到一些啟發。比方說怎樣哀悼一位可親可愛的詩人,如何起興,如何鋪陳,不必出於人力之刻意,而在當下的機遇。鴻鴻在詩末附記:「〈長草地與蝴蝶〉是奇美博物館『英國國家藝廊珍藏展』中的梵谷畫作。獲知詩人阿米於6月18日睡夢中猝逝的消息時,我正在看這個展覽。」於是梵谷這幅畫,對鴻鴻而言,就處處存在著為阿米而展開的氛圍與意象。偶然性就像筆端含不住的墨滴,意外跌落,自然沁開,卻出奇地準確。這便是「即興」之力,一種就地取材、即時感應的詩學。

在一個無眠的夜晚,詩人又寫下〈沒有柯恩的子夜歌〉,歷數當下之所思與所為,一切彷彿都失去了味道,除了打開冰箱,開一瓶啤酒。「聽鄰居的馬達持續悶響/看負傷的小戴奧運吞敗」。說是細節也罷,說是意象也行,這裡最主要還是召喚一種「當下性」來闡明年華老大的心境。然而詩的末尾,就轉到了阿米。則前文所講的種種持續與放棄以及啤酒、馬達、奧運等等,都與這種追悼的心境有了關聯。

人在中年以後,對於記憶總是有著格外敏銳的覺知。在一首為紀念大衛林區而作的〈悠長的散步〉裡,恰好深刻地印證了柏格森有關記憶與緜延的講法:

生如睡眠

死亡這隻蚊子讓我們驚醒

發現自己

作了什麼樣的夢

夢是一場悠長的散步

你和王晶文辛樹芬

一起走在黃昏的鐵道

你和抽著菸的大衛林區

一起走在塔可夫斯基的草原

你和22歲的泰倫斯·賈德買了單程票

一起投入大海

你還在妮卡家二樓的大廳跳舞

孟克的鋼琴

彈得像傾斜的舞步

回音嗡響

依照柏格森的講法,時間之流如同緜延的旋律,不是鐘錶上機械化的刻度。正如前一個音符必須滲透進後一個音符,才能構成音樂。過去並未消失,它像滾雪球一樣捲入此刻現在。這幾行詩即展現出記憶紛然羅列的形態,從而模擬了大衛林區如夢緜延的電影思維。作為聚焦者的「你」在詩行裡「散步」,只見侯孝賢的鐵道延伸進了塔可夫斯基的草原,早夭的天才和青春的歡樂,孟克的鋼琴聲斜斜地通往曼菲昔時的舞步。──夢是神奇的作者,如同大衛林區。死亡像隻蚊子,這是個舉重若輕的比喻,牠微不足道,卻足以使人從行動中驚醒,從而回頭品賞夢的本身。

B

這部詩集裡,照例有許多關於音樂的篇章。在〈我支持烏克蘭〉一詩中,立陶宛四重奏演奏的旋律,與遠方戰場的砲火構成了另一種令人心痛的共時性。這種物象的嫁接與再生,如前所述,正是鴻鴻拿手的技術,流轉極迅捷。他讓舒伯特與浪濤上的朽木同起伏,讓爵士樂的敲擊與過去的激情、未來的記憶有了微妙的扣合。在〈暗黑火鍋:for Debby〉中,鴻鴻再次展現了他把聲音空間化與意象化的技藝:

丟進去,脫落的指甲、

突出的骨刺、遺失的舌環、

充滿謊言的日記;

丟進去,那些愛不到的人、

救不回來的死囚、那些

空等的夜晚的時間、那些

可疑的鏡子。

那些被追殺的,至少

還有人在意,還有一副

臉孔可供辨識

散在各個時空的記憶碎片紛紛擲落,如一鍋大雜燴,但那首輕盈的三拍子舞曲彷彿構成富於滋味的湯底。在旋轉與旋轉之中,為能愛且能痛的生命力留下美好的見證。

鴻鴻的詩與他熱愛的音樂共享著同一種原理:在結構與運作上,它們主要是轉喻的(metonymic),依賴時間軸上的鄰接與延宕,如音符之相續、詩行之推演;但在體驗與詮釋的瞬間,它們卻是隱喻的(metaphoric)。每一個小節之清濁亢墜,自有內在成因與外在指向,故聲響可以被翻譯為意象,描繪出靈魂運動的軌跡。就此而言,音樂元素在鴻鴻的詩裡不僅是材料,還是一種組織的方式,甚至是構成風格的重要成因。

總體而言,鴻鴻迴旋於八方的筆法極利於轉喻的鋪陳,但又有不同的方法:一種是亂針刺繡,如〈暗黑火鍋〉;一種是脈絡分明,如〈我支持烏克蘭〉。即便是後面一種,也有一種奧妙的共時性把詩人從日常的細節銜接到遠方的戰爭。如同詩人說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兒子/會忽然拔出這面小旗子」。一個無心的動作,引發種種連鎖效應,幾經糾正與倒反,又極為精準地投回一些感悟。僅就詩的前半截而言,其實頗具散文詩的情節趣味。像這樣的詩,隱喻的分量可降至極低,只須默默隱藏在詩行裡,作為關鍵的銜接點。

我總覺得,鴻鴻在發現相關性這個面向上有著獨步詩壇的天機,早期名作〈一滴果汁滴落〉、〈我也會說我的語言〉都有這種取向。至於系統之間的相似性,他常以較乾脆的筆法來處理。例如前引的「生如睡眠/死亡這隻蚊子讓我們驚醒」,很快便加以指明。主意既定,後面便好恣意奔馳。但如〈寫詩與巷戰〉,卻是另一種呈現方式:

槍是假的

子彈是假的,對講機

也是假的,卻可以跌出

真實的傷口和血;

自創規則,然後毫無罣礙地

逾越──當每個人都斷了氣

再也爬不起來

的痛快,他們日後初次嘗試的性愛

也無法比擬

這是詩的第一段,專講「巷戰」。就文字的表層而言,尚未涉及「寫詩」。三個假的,應已表明這是小兒遊戲,但卻玩得很認真。這種「假擬」,乃是遊戲、儀式與文學共同具備的性質,好戲一場強於碌碌半生。──「巷戰」本身的轉喻運作成熟之後,進一步與「寫詩」構成隱喻關係,也就水到渠成了。後面兩段翻轉再翻轉,關鍵詞由「假的」變成「真的」,但說的都是有痛有感才是詩。至於韻律圓滿,意象齊全,加上虛有其表的框架──像家庭野餐,鴻鴻毫不猶豫地說,那是爛詩一首。

C

抒情詩重視反芻與追憶,老是要跟逝水過不去,因而瀰漫著一種時不我予的失落感。鴻鴻自然也有這樣的情懷,特別是在追念良師益友與歷史傷痕的篇章裡。然而他在抒情的底色之上,有著更多與「現在」、「這裡」的辯詰與碰撞。「惡聲至,必反之。」這在古代哲人看來,據說只能算血氣之勇。然而把羞辱與傷害拿到冰箱冷藏一陣子,再決定怎麼回應,恐怕才是迂腐的。

這本詩集裡的輯一「末日藍調」,收錄了不少富有在場性與行動力的「街頭詩」,台灣與香港近年來的危機,以及生猛勃發的抗議之聲,都在其中留下刻痕。比方說〈香港:垃圾訊息攔截20240229〉這首詩,鴻鴻把審查與禁制的機構比擬為電子郵件的攔截系統,則一切發自肺腑的聲音都變成應被清除的毒素了。──審查不僅是自由的敵人,同時也是詩的敵人。正因如此,街頭詩與書房詩,政治詩與抒情詩,便有了交互為用,聯手抗敵的必要。

寫詩如巷戰,也許是鬆動龐大而冷酷的機器的方法之一。但我們也不能忽略夢的力量,雖然大部分關於夢境運作的詩都在輯二,且與音樂相關。但有一首〈深夢〉卻編在抗議性格更濃的輯一:

昨夜花開了

千里外坦克震動

香把夢埋得更深

花開是自然,發布香氣更是它的自由。但在此一同時,坦克震動,世界便扭曲了模樣。雖然全詩並沒有使用闡明事理的話語標記,但讀者自然知道香氣為什麼必須向內收攝,把夢埋藏起來。

鴻鴻把聲音譯寫為意象的能力,在〈列夫席茲(Konstantin Lifschitz)彈奏郭德堡變奏曲〉之類的作品裡,已經生動地展現了,有時還是野獸派的畫面。這種技法,也被廣泛地運用到抒情詩與政治詩裡,音樂就是愛與死,抗議與掙扎。諸如:「但為何你觸碰過的琴鍵/羽毛仍在上方輕飄?」,「愛讓我成了一把十二弦的葡萄牙吉他」,「虛擬的遊戲裡/有真實的死/最後一次給腳踏車的齒輪上油」等等,都是極耐人尋味的句子。我尤其愛〈Jazz Standards〉一組五首,它們忽疾忽徐,冷熱交替,各出奇招,合力驗證了鴻鴻詩學裡的爵士精神。

如果說街頭是戰場,那麼家既是大後方也是目的地。鴻鴻即時將家庭中的趣事入詩,就好像隨手一照,人物之間的互動就凝定在詩行裡。不是凝定,孩子像是神祕的使者,經常擾動了固定的思維,帶來動情啟悟的偶然性。前舉主題嚴肅的烏克蘭一詩如此,描寫生活片段的〈破碗記〉也是如此。鴻鴻隨手拈來,把家人間的對話都收進詩裡,他說:「詩,是為了表達那些非詩的事物。」假如非詩是珍貴的,有意思的,又何須加以排除。在很多時候,非詩的事物還是詩的能量的根本來源。

鴻鴻逐漸樹立了一種充滿爵士精神的詩藝。即興而作,隨機伸展,不避當下與危險。他對文字沒有潔癖,能夠靈活消融各式各樣的雜語,把錯誤、殘渣與醜惡都轉化成詩,從混亂中編織出興味。他的詩不踩在嚴肅的曲調上,而是在短截明快的節拍中,表現出強烈的個體自由。在輕盈多姿的語言中,自在地施展他的反諷,擾動與脫軌,如同爵士樂的切分音與搖擺感。他是這樣說的:「音樂,就是對自然的冒犯,一如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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