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雲／在題目裡，看見自己
每年五月，我總會想起在考場外緊張的青澀面孔。他們有些專注地複習著筆記，有些來回翻看著精選範文、寫作素材，有些則似乎感到如臨大敵，神情凝重，圍繞著老師詢問出題方向與解題策略。這些緊張，隱含著對完美的企求、對未知的焦慮──如果我不會、看不懂題目，那該怎麼辦？
我想，閱卷老師期待看見的不是一篇完美無瑕的範文。那些令人眼睛一亮的文章，往往不是文章中用了多少成語或名言，而是結構嚴謹，有想法、有例證、有對現象或世情的解讀，在某一些段落或句子中，使讀者似乎聽見一個真實的人在說話。動人的，或許是寫奶奶的手，因洗衣服而日漸粗糙的指節，摸在臉上，卻是世界上最溫柔的觸感；或許是寫觀影經驗，那些英雄拯救世人的情節，如何也拯救了童年時自己每一次孤獨的時光。
▋找到題目與生命經驗的交會點
回想教學現場，考前收到同學們反饋最多的疑難，大抵是「萬一我沒遇過題目要求的經驗怎麼辦？」其實，大考題目給的往往只是發想方向，而不是一道窄門。例如106年的題目「在這樣的傳統習俗裡，我看見……」，「傳統習俗」可以是過年吃年夜飯、清明掃墓，也可以是家族中特有的、與他人不同的習慣。書寫重心不在於這個習俗有多特別，而在於我們在習俗中「看見」什麼──可能是家人的牽掛與愛，可能是某種精神的承遞，可能是對故土與未來的情感，也可能是對傳統文化消失的哀嘆或多元文化彼此間的包容與衝突。
題目中的關鍵詞，只是幫助我們開展想像、提取經驗的入口。經驗或事件中的「看見」以及其中的反省，才是文章是否能夠得分的關鍵。乃因一切所見，都來自於這個時代切片，而身為考生的我們、活在這個世代的我們，不可避免地便置身於這個切片之中。如這幾年所考的圖表分析，我們都接觸過媒體的各種標題（112）、有觀影經驗（113）、有面臨選擇與定義乃至臨遇不同處境的時刻（114）。它們共同的特性，都是當代的現象與問題。
它們的核心關懷，也都還是「人」。是故寫作這類題目時，關鍵在於找到題目與我們生命經驗的交會點──在這些現象裡，我有何與之相關的觀察、經驗與體會，為何我又會有這樣的想法與反應？背後原因可能為何？
這些提問，是議論文論據的來源，也是抒情文觸發情意之所本。會考作文除了檢測同學們的寫作能力外，也包含著一種期待：期待在文章中看見學生們能從自身經驗出發，置放傷痛、處理困惑、思考現象、同理他者、想像未來。考的除了表達，更多則是我們對自己、對周遭人事物以及對世界的關心。
也因此，在取材上，我會建議同學們在考前先整理幾個大方向的主題，例如：親情相處、人際關係、生命挫折、才藝學習、價值觀、社會觀察等，每個類別整理出一到兩個經驗／事件、印象深刻之畫面、象徵物，並思考這些經驗如何運用在不同類型的題目中。如此，在考場上方能臨危不亂，有更多餘裕去處理更細節的內容。
▋具體，永遠比抽象有力
其次，在文字表現上，很多同學以為作文要寫得「很文學」，於是拚命堆砌成語、引用名言，每個句子都要用排比、對偶，讀起來像是把所有修辭手法的範例都抄進同一篇作文裡。然而好的語言應該是「透明的」，讓讀者看見我們要說的內容，而不是一直注意到「哇，這裡用了個成語」、「這裡是排比句」，這般的匠氣，除了顯得刻意，也易華而不實，搶走了內容上的丰采。
這麼說，並非是避開修辭而不用，而是我們應將其使用在適當的位置。
俄國短篇小說家契訶夫曾說：「不要告訴我月光皎潔，讓我看見碎玻璃上閃著微光。」具體，永遠比抽象有力。「他很傷心」不如「他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球鞋上」；「父愛偉大」不如「父親每天五點起床，為了趕在我出門前煮好早餐」；「我很痛苦」不如「一瞬間無數條鎖鍊向我飛來緊緊地將我環繞，我使勁掙脫，可是那些鎖鍊卻越纏越緊，無論怎麼甩都甩不掉」這般生動。
此外，適當地加入情境對比，也可以擴大故事的張力。描寫「不捨」：「我牽著外婆的手，越握越緊，回去的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熔岩上。明明以前我都會拉著外婆讓她走快一點，迫不及待地想要快點吃到她做的早餐，如今我卻希望這段時間再過得慢一點，甚至永遠停留在此刻。」透過今昔對比，加深捨不得與外婆分開的糾結，會比直接寫「我捨不得」更能展現情意的深度。
▋好的文章結構就像自然的呼吸
而在結構組織上，同學們常遇到的狀況是「我知道要起承轉合，但接下來呢？我不知道下一段要寫什麼？」這句話看起來矛盾，但實際上是囿於結構的概念，而未將焦點放在事件本身的敘事／發展脈絡上。
首先，好的文章結構就像是自然的呼吸，有吸有吐，有快有慢。文章的開頭，有時一個簡單的場景、一句真誠的話，就足以引起讀者的注意。「我一直記得那個下午」比「在人生的旅途中」要好得多，因為前者立刻讓人想知道：什麼樣的下午？發生了什麼？是故建議同學若平時擅長運用情境書寫，便用相關的情境破題；若平日擅長以譬喻形容者，便用譬喻。若遇圖表分析式文章，以相關情境或比喻作為切入後，則可說明圖表資訊與與內容，或談及現象、成因與影響。而這也是考前我們可以事先練習、整理與準備起來的素材。
其次，文章的二、三段是文章的血肉。文章總是寫不長的同學，可增加對於過程細節的描寫，包含情境描摹、動作、反應、心理感受，以及何事的發生觸發了事件的轉變。例如，寫和奶奶包粽子的經驗，可專注在：「奶奶教我把粽葉摺成漏斗狀，但我怎麼摺粽葉總是裂開，此時，奶奶的手覆上我的手 ……」接續著去談感受與互動，畫面如果寫得夠細緻，就能撐起整篇文章的核心。
而如若題目偏向於議論時，則注意先提出現象與觀察，再說明立場和原因，思考正面與負面影響，以經驗或例子佐證，於最後嘗試提出方法與對策。而如若要舉事件為例，轉折處，則宜具體鋪陳其引發我們思考的要素、對象、情景或經驗，避免只是單純地說：「在那一瞬間我懂了。」轉折越自然、細緻，後半段的領悟會更具有說服力。
而在文章之末，若缺乏思辨力，則容易落入「流暢但內容空洞」。是故，不只寫我體悟到了什麼，更應該進一步去談事件帶來的「成長」是如何改變我們的價值觀、此後的行為表現，使我們願意行動，提出對策與方法來面對問題。
所以談及親情，不要只是寫「父母很辛苦，未來我會好好孝順」，而應該是「父親抵家，疲憊地揉著太陽穴，癱坐在沙發上。我走到廚房泡了一杯熱茶，端到父親的身前」，用「行為」來表現「領悟」；談社會現象，不要只是寫「我們應該要好好的思考，要試著包容」，而是「面對該問題，我們可以怎麼做、學校可以怎麼做、政府可以怎麼做」，以「方法」來替代「口號」。
▋重要的是，我們仍會繼續寫字
最後，當同學坐在考場裡，拿到題目紙的那一刻。手可能會因緊張而微微發抖，腦袋一片空白。沒關係，這是很正常的反應。讓我們先讀題目，慢慢讀，讀兩遍、三遍，將關鍵詞圈起。接著閉上眼睛，深呼吸，問自己：這個題目讓我想起什麼？我要寫哪個經驗、哪個場景？在腦海裡先過一遍，像看電影一樣，看見畫面了嗎？聽見聲音了嗎？感受到情緒了嗎？
然後，用最簡單的話，把想說的寫下來。每完成一段，便停下來讀一讀，想想與上一段之間的聯繫緊不緊密，並且留五到十分鐘檢查有沒有錯字、不通順的句子、標點符號有沒有用對。
要記得，會考作文只是一場考試，一個關卡。它很重要，但它不是人生的全部，也不能定義我們的價值。不管寫得如何，不管得了幾級分，都不要忘記：我們是一個有獨特生命經驗、感受的人，我有話要說，我有權利用自己的方式說話。這場考試之後，我們還會繼續寫字──可能是日記，可能是社群媒體上的碎碎念，可能是一則私訊，也可能一封是給未來自己的信。
那些文字不會有人打分數，但它們會陪著我們長大，記錄我是誰、我在意什麼、我如何看待這個世界，這才是寫作中最珍貴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