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白》韓江筆下對生命的提問：冷冽背後的人類誠實絮語

【文字生意】

韓江用她獨特的動物性感官，寫下匿於淡流而過的字句中強烈到令人心痛的情感。讀了二、三篇，我才明白她備受盛讚的原因。字句沒半分華麗，但那順流而下的閱讀經過，卻很容易讓那些情感轟進心房。那不是萬劫不復、那不是頹語抱怨，而是…每個當下她的那些，無偏離正常但又奇特的感官渺思。

作家或多或少是敏感型人格，韓江的敏感則令人擔憂：她在這個充滿不合理惡意的世界，怎麼愉快順心地活著的？或許她並沒有。或許她就像她書中的字句一樣，這麼默默地承受著這些痛。我們會說，有才華的人外表看起來是冷酷的—但她的內裡，可能正翻騰湧滾著無人能理解的澎湃、辛楚或愛憎。她的「白」令尋常人記憶與感官中的白，偏離岔進完全不同的詭艷。

韓江在此書裡常描寫冷，但用來闡述描繪「白」的不論故事或散語，卻是與白背道而馳的豐富情之顏色。而那白，總令人聯想起遠在略北方之韓國寒土，那般的深曠之冷。上乘的電影是…片中人不會聲嘶力竭地哭喊著情感，而是在那些看似平淡冷靜的流動之下，讓你跟著掉入溫暖或心痛的獨淚，韓江就是這種電影的本書導演。

這位女性的感官釋放，有時是突如其來人世間無奈慘遇的暴力性插入、有時則是恍似蜷縮被窩裡黑暗之中等待的微透救贖之光。將自己像動物一樣活著，是很難但又是對的事。我們有可能腦袋亂了好十幾年，甚至無法好好享受每一口飯、或是冬日裡的第一口熱咖啡。

動物性、順性、傾往舒適是重要、必要且正確的。在韓江這樣文學價值的高度之人，卻是最底層最脆弱那片柔軟至極的鍾愛世界之訴說者。那好像是一位冰清的女性，冷峻又無感情的面容，當著你的面告訴你：「我愛世界、我愛人類。」她把她最極致的動物性感官赤裸裸地潤於書中，彷彿我們亦跟著那些文字陷入其誠實絮語中，亦深刻浸淫於她的感受，如此動人、真摯與徹底重擊。

韓江用瑣句（但非常刺痛的）寫政治、寫生活、寫人類這個東西、寫哲學、寫真理、寫回憶…。

那在每篇故事僅一、二頁的輕巧柔淡之中，流淌進了腦中最飄搖、又最抓不住的渺遠之思。

韓江筆下每個斷然結束的當下，皆洩出一股令人接近頓悟的味道，但又無法抓住那到底是什麼。誠然玄奇絕妙。澄明時看，得到政治隱喻、人生短論；感性時看，心頭深深扎進她吐出的苦，每則訴說了追尋真理之人，煩惱於情感和追尋答案的濃熾之態。

清澈觀之，韓江對生命的提問以及本身澎湃人道關懷的大愛，足令讀者細細品味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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