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希米亞風」源自19世紀一場美麗誤解！作家鄭栗兒尋訪捷克母親河及最美童話小鎮

文_鄭栗兒
圖_李智凱、鄭栗兒

禪，是安靜的，內在的，也是簡樸的，從對物欲的斷捨離中，反璞歸真。當禪風從東方吹拂至西方，我在充滿流動、隨性而浪漫氛圍的波希米亞風（Boho Style）中，看見它們的相似之處，亦即一個靈魂溢出軌外的自由、輕盈，無所拘束，當然這種自由也代表超脫世俗的不執自在之心。

我們年輕時多麼喜愛波希米亞風，帶著點神秘飄逸，帶著點移動穿越，走在遠方的想像，於是喜歡寬鬆長裙，將綴有美麗圖案的服飾，層層疊疊穿搭身上，並戴上首飾串珠，當然還必須要有流蘇，不管是披肩或皮飾，好像這樣可以灑脫地隨時說走就走，去到天涯海角。

一場美麗的誤解

後來才知道，波希米亞風源自於19世紀法國人一場美麗的誤解，當時他們以為那些羅姆人（俗稱吉普賽人）是來自波希米亞，於是陰錯陽差，波希米亞風形成了19世紀歐洲藝術家與文人的生活美學，不僅融合羅姆人的鮮豔服飾元素與自由奔放的精神，成為浪漫、反主流的文化象徵，更是一種不受社會規範束縛個性化的生活態度，1960年代則與嬉皮文化合體，強調自然、和平與愛，今日「Boho Chic」仍是時尚界的潮流與浪漫主義的精神符號。

現實中的波希米亞（Bohemia）是歐洲古地名，位今日捷克共和國中西部，大約佔捷克國土的三分之二，首都布拉格（Prague）便在波希米亞。布拉格城市名源自古斯拉夫語「praha／praga」，意為「門檻」或「渡口」之意，也就是伏爾塔瓦河上可涉水而過的淺灘，從這個淺灘，逐漸形成聚落與交通要塞，乃至今日歐洲心臟——整個歐洲交通網絡的樞紐核心。

捷克母親河——伏爾塔瓦河

如果你聽過捷克作曲家史麥塔納（Bedřich Smetana，捷克音樂之父）以伏爾塔瓦河為主題，創作交響樂史詩《我的祖國》（Má vlast）中的第二曲〈伏爾塔瓦〉，由長笛描繪水流的壯麗景象，你將為之震撼不已，這是捷克人對其母親河的情感詠歎。

伏爾塔瓦河（Vltava River）是捷克最長的河流，全長約434公里，流經布拉格市中心，既是布拉格最重要的藝術靈感，也塑造了布拉格的城市格局，她將布拉格分為東岸的舊城區（Staré Město）、猶太區（Josefov）、新城區（Nové Město）和西岸的小城區（Malá Strana），上方為布拉格城堡（Pražský hrad），沿岸景點有國家劇院、跳舞的房子（Dancing House）和布拉格高堡（Vyšehrad），而連接舊城與小城的查理大橋（Charles Bridge）則是最著名的跨河橋樑，遊人必來貼近伏爾塔瓦河之處。

尋訪波希米亞文化

8月盛夏，我來布拉格尋訪她的浪漫，也尋訪我的波希米亞。

近午陽光在蔚藍無雲的天空中照耀查理大橋的斑駁舊色，我坐在船上，在緩緩流淌的伏爾塔瓦河浮盪著，來回古橋的兩側，欣賞著由16個砂岩拱橋組成，將近670年的516公尺長橋（建於1357-1402，由神聖羅馬皇帝兼波西米亞國王查理四世下令興建）。

安靜寬闊的伏爾塔瓦河宛如一條自由靈魂的長線，貫穿波西米亞的土地與文化。一條河從上游的涓涓細流到下游的壯闊巨流，如同一首奔騰磅礡的青春之歌到到平靜無波的看盡世事，此時來到布拉格的伏爾塔瓦河正是「也無風雨也無晴」的禪詩境界了。

我遙望她的過去，回溯434公里前的開場白——從波希米亞森林深處流出的第一滴水珠，蜿蜒穿過城堡、古鎮與首都布拉格，河水的流動不受拘束，每一道曲折與層疊，宛如波希米亞的裙擺，閃耀著迷人的故事。沿途獵人打獵的號角聲，市集的熱鬧喧嘩，豐收的慶典喜悅，月光下的精靈舞蹈，詩人的高聲吟唱，柔美的音樂與詩歌，伏爾塔瓦河已不僅是一條地理上的水脈，更是波希米亞文化的生命線。

歐洲最美童話小鎮

我以為我是一位吉普賽流浪者，離開布拉格，前往捷克的西北卡羅維瓦利（Karlovy Vary）溫泉小鎮，再往南至皮爾森（Pilsen）啤酒之鄉，接著又朝西南移動，抵達伏爾塔瓦河上游，擁有「歐洲最美中世紀童話小鎮」之稱的庫倫諾夫（Český Krumlov，簡稱CK小鎮），這裡收藏著截然不同的伏爾塔瓦河馬蹄形奔流線條，更收藏波希米亞文化靈魂的歸宿。

這是一座充滿神奇魔幻的波希米亞小鎮，如果你想逃開現實的一切，這裡會是一個不存在於世界運行的平行時空，有一座木橋可以穿越，木橋下一縷清淺，沒錯，正是伏爾塔瓦河，與布拉格的寬闊雄偉樣貌差異甚巨，卻也更富有活力和朝氣。

當時天氣格外晴朗，雖然也很曬，但駐足仰望上方CK小鎮城堡區高聳的斗篷橋劃開整個天際線，心底很是雀躍。當跨過伏爾塔瓦河，就正式進入小鎮，漫長的伏爾塔瓦河在此離源頭更近，湍急水道形成一個馬蹄型的河灣，將古城分為「城堡區」和「舊城區」，兩者相互輝映：城堡區以壯麗的庫倫諾夫城堡群和彩繪塔為主，舊城區則保留完整的中世紀街道、市政廣場與宗教建築。庫倫諾夫的歷史可追溯至13世紀，由當時南波希米亞維特克家族建造城堡，後經羅森堡、哈布斯堡、愛根堡與施瓦岑貝格家族掌管，逐步形成今日融合哥德式、文藝復興與巴洛克風格的童話古城。1992年，被列入UNESCO世界文化遺產。從13世紀至今21世紀，八世紀過去，CK小鎮的存在，宛如一首仍在書寫的長詩，一切從伏爾塔瓦河的蜿蜒開始。

走踏城堡區與舊城區

環顧四周起伏的崗巒與蓊鬱林木，中古世紀遺留至今的古典建築、街道、教堂及要塞，我們將在此消磨整天，逛著皇家花園和偌大城堡區，在舊城區商店街逐一走踏，然後找一家河邊咖啡館，喝著下午茶，享受小鎮悠閒時光，晚上則住宿Ml’yn飯店，在帶有歷史感的石板巷弄舊建築中，沉眠於屬於我的波希米亞之夜。

我們先往高踞山巔的城堡區探索神秘，壯觀的石牆與塔樓，彷彿守護著數百年的秘密，尤其外牆繪有文藝復興時期壁畫的彩繪塔（Castle Tower），居高臨下，是小鎮最高建築標誌。流連於曾是貴族居所的城堡樓宇，羅森伯格家族的印記仍在牆角低語，文藝復興與巴洛克的痕跡猶刻在迴廊間，再跨過著名的斗篷橋（Mantel Bridge，帕洛斯托維橋），由三層石橋連接上下城堡，橋上視野極佳，總攬伏爾塔瓦河環繞小鎮的紅瓦屋頂全景，過橋後再往最上方直行，則是一座精緻典雅的巴洛克式皇家噴泉花園。

關於斗篷橋，有一則與台灣有關的愛心事蹟，2002年夏天，中歐遭遇百年洪災，伏爾塔瓦河河水暴漲，造成小鎮多處古蹟與建築嚴重受損，連接城堡第四中庭和第五中庭的斗篷橋結構也慘遭破壞，當時台灣伸出援手捐贈30萬美元，指定作為CK小鎮的古蹟修繕，主要以斗篷橋為主，為此，後來當地政府特別在橋梁牆面刻下Taiwan，以表達謝意。

走入舊城區，沿著狹窄的石板路，經過一幢幢彩色牆面房屋，販售服飾、紀念商品的店家、咖啡館與美食餐廳鱗次櫛比，市政廣場上，咖啡香與音樂聲交織，藝術家在街角描繪風景，音樂家在橋邊演奏旋律，旅人與居民在此共享時光，這裡的生活如此隨性，古老的空間迴盪著現代的呼吸。CK小鎮的美，不僅在於建築的古典，更在於文化的流動。波希米亞的精神──自由、創造，與自然的親近，在此得以延伸。城堡的高牆與舊城的巷弄，像詩的兩個段落，既有歷史的厚重，也有生活的輕盈。

波希米亞開朗的笑聲

午後，我們坐在河畔的咖啡座，感受時間的緩慢流淌與伏爾塔瓦河的永恆回響，喝著咖啡，吃著甜點，清澈的河水間偶爾幾艘漂浮船經過，帶著輕快笑語。晚間品嘗本地特色的豬腳大餐後，無意間在巷內某畫廊遇見奇特店主，是一位高大亮眼的女性藝術家，她奔放而爽朗的笑聲，帶著迷幻魔力。然後，我買了她製作的歪斜貓咪杯子，還得到她的吻，在免費贈送的明信片，印上了血紅唇印。她的笑感染我們，世間所有煩惱如此一笑似乎也沒什麼了，她的熱情與率真，瓦解疏離與隔閡，是此行最令人難忘的波希米亞回憶。

沒有水晶球，沒有算命的吉普賽女巫，但我在CK小鎮似乎明白了什麼。

本文作家：

鄭栗兒
文學作家，曾任時報出版文學主編，《聯合文學》執行副總編輯，現為文創顧問、靈性導師。暢銷著作《尋找星星小鎮》、《基隆的氣味》及朝聖之書《Catch斯里蘭卡》等。作品以詩般風格著稱，以推動「愛．靜心．成為自己」靈氣之道為理想。看更多鄭栗兒作品

●文章授權轉載自《旅讀or》雜誌第175期：女神澆灌的尼羅河，未經同意，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