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審判秘辛與文化象徵：閻羅王源自印度？救苦天尊像與西遊記角色形象重合

文／李豐楙（中央研究院院士）、葉聰霈（國立政治大學宗教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圖／國立歷史博物館、李豐楙院士

卷軸式道壇畫裡的生死觀

在宗教學中特別重視的課題，就是各宗教有其終極關懷，尤其世界性宗教或古老社會的宗教，而道教既屬漢人社會的民族宗教，亦曾影響周邊的少數民族，自有傳播意義。儀式與神話結為一體，自此一視角觀察儀式空間，採取的材質與形式多樣，經時歷久形成宗教藝術，物質文化背後存在豐富的意象，即可詮釋其中的象徵體系。本次史博館「終章未完：穿越生死的文化觀想」特展，環繞佛教、道教、儒家與排灣族四種文化脈絡展開，道教在本次特展中，特別選擇卷軸式道壇畫，其中代表性的救苦天尊，既有「救苦」二字作為宗教標記，即可知其職司就是救濟苦難之象。在物質文化中蘊含救濟的精神，顯現漢民族的生命觀：生命終極如何圓滿？無論生前的富貴貧賤，在死亡之後面臨最後的審判，善惡立判、結果分明。儒家衍繹《易經》強調的「神道設教」，後來儒學反而隱而不彰，道、佛二教則各有發揮，尤其道教借「神道之教」，既達到宗教倫理的教化之意，也在生命關卡中扮演救度的功能：「未知死，焉知生」，亦即善其終者方能慎其始。

此一情況並未違反一般認知，儒家既主導喪、祭二禮，而道教在科儀演法中，則展現生命的真實感。這種生死觀一概保存於儀式實踐中，最具體可見的就是十王圖系列：地獄／地府的森嚴可畏、救苦天尊的慈悲可敬。從宗教藝術的成就來看，在死後世界的最後審判中，道、佛二教各有濟苦之神，宗教有別、功能一致：佛教崇奉的觀音信仰，相信救苦救難之任；道教則供奉救苦天尊，另一名稱就是「慈尊」，亦即具有職司慈悲濟苦之能。從歷史衍變的宏觀角度來看，道教創教後即面對道民需求，中古三齋既有黃籙齋，從教團內部溢出後沾溉社會，在唐末五代既已出現。而佛教的觀音從男相至女相，直到宋代才真正完成改造，但因作女性／母性的形象，在基層社會傳布甚廣，形成民眾皆知的銘刻印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佛祖。道、佛兩位仙佛俱出現於十王圖，所放毫光直透冥獄，構成拔苦度化景象。

十王即所謂十殿冥王，《玉曆寶鈔》一出趨於定型，乃是中印交流的文化產物：泰山王本是本土的泰山府君，遠古以來即與蒿里一起，作為死後歸返之所；閻羅王則是印度職掌死後刑罰者，譯梵為漢，代表冥獄之王；其他諸王如宋帝王、卞成王等，名義出處難以理解，卻早就名在十王之列。學者依據中古時代的筆記、圖像（如敦煌寫卷），發現歷經長期衍變而後定型，佛、道二教各有經典，也有通俗文學襄助流通。有趣的是十王圖的構圖，既有固定的上下兩層結構，一般多為兩層，也有繪作三層的。所繪的內容、式樣大有彈性，原因是適應儀式場所、軸數不同，少則一幅，多則十幅，中間還有四幅等。繪畫空間大小有別，所選母題隨之變化；或因地方文化而各有異趣。一般來說，較為固定者，有孽／業鏡、望鄉臺、奈何橋以至孟婆店、轉輪臺等。其中故事也會調整，如龍王告狀而唐太宗入冥之類；至於刑具即刀山劍樹、血湖冰池等，在牛頭、馬面監督下分別行刑。至於生前有功德者，則免於苦楚之刑。按照佛、道傳統分別出現的，如郗后變蟒、目蓮救母，以及土地陪同的「與神同行」。全視空間大小、地方習俗而定，畫軸掛出象示行科的儀式空間，而孝眷、信眾身處其中，所觀小說、戲劇及通俗故事，皆寓含道德勸化，可說以圖施教、深入民間，此即傳統社會的教化機制，今人所觀圖像即其文化遺跡。

道壇畫：圖像意涵與科儀

《太乙救苦天尊圖》

太乙救苦天尊騎九頭青獅像，後有持幡玉女相隨，兩旁有侍神隨從。救苦天尊戴焰形如意蓮冠，內穿黃斜襟綠襯衣，外著火焰紋黃袍，雙手抱袖，乘坐青獅上。青獅外形通體紫灰、生長綠毛，大獅頭腮下環有八個小獅頭，頸掛項圈，前足並有紅帶五彩球，以供耍弄。救苦天尊右側站立一位作胥吏打扮者，紫灰面容，紅鬚圓目，狀似《西遊記》中顧守九頭獅的獅奴；另有一位真人立於左，頭戴焰形如意蓮冠，穿綠衣紅袍，手中端捧柳枝水碗，協助救苦天尊施灑甘露。

所有人物底部皆襯托雲紋，表現腳踏祥雲的天界景象，從天尊的眼神朝右平視，表示懸掛於左班，概屬「朝元圖」（朝謁元始天尊等六御）形制，其中獅奴、真人及青獅眼盼下方，此一構圖利用人物俯觀下界，其意涵即彰顯天尊尋聲救度，期使亡者、眾生脫離苦厄。

《雷聲普化天尊圖》

雷聲普化天尊乘白象圖，下有雷部神將侍立。天尊頭戴蓮冠，面容清癯，長鬚垂胸，內穿藍色交領衣，外著團龍紋黃袍，腰繫藍帶，端坐在白象上。右手持如意，左手撫膝，神情肅穆沉靜，展現莊嚴的氣度：九天應元、統攝雷霆；所乘白象露出四牙，伏臥於祥雲之間。白象額心繪有瓔珞式樣的鞍轡，增添神獸的華貴意象。天尊背後襯托紅色的圓光，象徵天尊顯化的神聖。畫面下方兩位雷部神將隨侍，赤面虯鬚，頭戴硬幞頭，身披甲冑，右手高舉法器，作驅邪護衛之姿；又神將身處於翻騰的雲氣，以武將之姿襯托天尊的神格地位，職司統御雷部諸神。天尊面向左方，成為「朝元圖」的一種形制。二雷將互相對視，具有蓄勢待命的動態，彰顯天尊施行雷霆驅邪的內涵。

《救苦天尊煉度圖》

內容描繪道教舉行的煉度儀，奉請太乙救苦天尊與神虎何、喬二元帥等降臨，主題就是施行「水火煉度」，俾使亡魂變化形質，得以超升仙界。畫面布局凡分兩部分：上半部描繪救苦天尊，乘坐於青獅之上，身旁隨隨二持笏真人。天尊在道教的度亡儀式中，職司救拔亡魂之苦，唐代道經描述天尊騎「五色獅子九頭」，後世據此形象流傳衍變成青獅模樣。下半部分則描繪供案，上置香爐、供品及燭火等，呈現奉請天尊降臨的景象；供案的黑邊紅桌幃，上有紅字寫「徐毓山堂道侶用」，表明為道士徐毓山所供之用。供案前二道士，一人持劍，一人捧水碗，面對水池、火沼施法，道士身後站立的，即是神虎何、喬二元帥，攝召亡魂到壇前接受「水火煉度」，即借水、火之力濯淨亡魂形質、除卻生前之苦，使亡魂完備精炁後，得以淨化進入仙界。此一圖像展現水火煉度的儀式，這種場景的構想，可能方便道士存想之用；亦讓信眾觀看圖畫，借此理解儀式的內容大要。

《寒林大士圖》

描繪「寒林大士」（或稱「面燃大士」、「面燃鬼王」、「焦面鬼王」等），坐鎮於孤魂聚集的「寒林所」，監督各類孤魂接受施食供養。寒林大士的形象，藍面獠牙，紅頭劍髮，額生雙角，三頭六臂，身坐岩石之上。六臂手中持物各有不同，最上二臂擎托日月，中間兩臂擎拳合掌，下二臂則持帝鐘、降魔杵，其造型頗似佛教明王像，背後豎立著竹竿上懸掛一黃幡，其意為普度儀式召請萬類亡魂，前來接受施食。

案前另有各類孤魂：如算命術士、裸形餓鬼、散髮乞丐等，亦有穿戴整齊的達官貴人。佛教將人死後棄屍之所稱為「寒林」，因而有「數數死屍向寒林」之語，後世視為無主孤魂遊蕩的所在。此一觀念道教吸收後，在南宋《靈寶玉鑑》中既有「寒林筊郭」（寒林所）的設置，以之象徵孤魂野鬼來臨聚集之處；其後元代《靈寶領教濟度金書》即有「寒林滯魄，曠野窮魂」等說法。道、佛二教例於普度施食所，設立大士、鬼王之像，目的即在鎮攝亡魂、予以教化，度化後得以解脫。

《十王圖之一：救苦天尊度獄》

為十王圖之單殿，結合佛教二十四諸天部分神靈，描繪之景象即地府審判，救苦天尊度化罪魂俾離地獄。圖像結構凡分兩層：一層為雲層，上繪佛教諸天及神祇所在，另一層則描繪地府刑罰的審判景象。上層在雲紋背景上描繪九位人物：居中為地方神祇或東嶽大帝，為護法諸天之一，頭戴梁冠，雙手持笏，身後執幢女官隨行，坐於白象雙輪車上；另一側持如意女官；旁邊又有救苦天尊，手執柳枝、水碗，化出毫光下達地獄。另外四位為佛教天王與羅漢：手持琵琶的持國天王、手托寶塔與持傘的多聞天王，以及手抱青獅的戲獅羅漢、手捧花瓶的進花羅漢。相對於此，下層地府以屏風圍成案堂，由於救苦天尊化出毫光救度，主審地府冥王立於案前，手爐行香回敬，其餘的判官、吏卒則有跪地叩拜者。其中毫光，將鼎鑊地獄化作紅花，有一罪魂跪坐紅花上；負責行刑的判官、鬼卒等，皆因天尊毫光下到地獄，呈現跌倒樣態而無法施刑，甚而有獄卒脫下鬼面具，象徵接受毫光的度化，顯示繪畫司阜的趣味。

《十王圖之二：觀音菩薩化現》

為十王圖之單殿，結合佛教二十四諸天部分神靈，描繪之景象即地府審判、觀音化現救度地獄罪魂。圖像結構凡分兩層：一層為雲層，乃佛教諸天及神祇所在，另一層則描繪地府的情景，為處刑審判之圖。上層在雲紋背景上描繪九位人物：居中或為地方神祇，作為護法諸天之一，面容黝黑，頭戴展翅烏帽，雙手持笏，身後執幡童子隨行，坐於白馬雙輪車上，車後有官吏手抱考校簿；旁邊有觀音菩薩，手執楊枝將甘露灑下地獄。另外四位為佛教護法神及羅漢，即有三頭六臂的摩利支天、訶利諦母，與閉目沉思的沉思羅漢、呈抱腿狀的大膝羅漢。下層地府以屏風圍成案堂，觀音菩薩灑下甘露救度，主審地府冥王立於案前拱手行禮，其餘判官、吏卒則有跪地叩拜者。甘露一分為二：一是化作僧侶拿紅衣前往寒冰地獄施衣救罪魂；二則將火坑地獄化作蓮花，有一罪魂跪坐蓮花上；行刑的判官、鬼卒等，皆因觀音菩薩的佛力降下，呈現跌倒的樣態無法施刑，繪圖逗趣，具有樸拙之美。

展覽資訊：

終章未完：穿越生死的文化觀想特展
地點 : 國立歷史博物館5樓
展期 : 2026/05/30 ~ 2026/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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