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齡化台灣人必懂的「善終」哲學！史博館特展「終章未完」超越生死的文化觀想
文／陳勇成（國立歷史博物館典藏組助理研究員）、吳昭潔（國立歷史博物館展覽組研究助理）
圖／國立歷史博物館、李豐楙
前言：死亡不是句點，而是一個逗號
死亡，是每個文明都必須回答的終極問題。當我們面對生命的消逝，除了悲傷與無常，還有什麼能夠撫慰人心？不同的文化又分別有哪些做法，帶領離開的人通過儀式；讓留下的人也在這段送別的路中，學習放手。
2026年的今日，臺灣社會正面臨高齡化的挑戰，「善終」與「生命教育」已不再是遙遠抽象的哲學探討，而是每個人遲早必須面對的真實課題。博物館作為公共知識與文化的平臺，我們希望創造一個對話場域，帶領觀眾重新思索生命的意義。
今年國立歷史博物館與義大利佛羅倫斯國立考古博物館合作「埃及木乃伊――永生傳說」特展，同時策畫「終章未完：穿越生死的文化觀想」，從宇宙觀、審判與救贖等視角出發，探討臺灣在佛教、道教、儒家與排灣族四種文化脈絡下，對於生死觀與圓滿生命的多重想像，並透過其代表性文物展現不同文化體系中對死後世界的詮釋與延續。透過空間的相互呼應，兩檔展覽形成一場跨越萬里的東西方文明對話。古埃及人以防腐技術留住肉身，期待靈魂終有一日回歸；而臺灣這片土地上，卻有著截然不同的答案，希望透過展覽認識、了解與尊重彼此的差異。
臺灣人習慣稱死亡為「過身」――這兩個字，精準地蘊含了本展最核心的文化命題：死亡不是句點，而是一個逗號；它不是終點，而是身體通過了某條界線，在儀式之後，另一段旅程才正要開始。
單元一 ：
華人傳統與臺灣原住民族的生死觀─在終點與再生之間人，如何理解死亡？
在臺灣，我們對待死亡的態度並非單一信仰，而是深植於一個複雜的文化生態中。在華人社會裡，佛教、道教、儒家這三教，各有自身不同的邏輯與科儀，但在實際生活上卻非截然分立，而是形成了一種「複合」的關係，在歷史長河裡，人們在不同時刻的實踐中彼此借用、重組、再造，加上臺灣原住民族的祖靈信仰，共同構成了我們深邃厚重的文化底色。
同時，我們採用了「常與非常」的社會時間觀來設計展覽動線。日常生活屬「常」，而喪葬儀式的時空則屬「非常」；兩者交替，才構成了完整的生命節奏。當觀眾走進展場，就像是從「常態」的日常，逐步跨入「非常」的死後儀式世界，最終再回歸到對生者意義的思索。我們梳理出四條思想軸線：
佛教的「流轉」：輪迴與解脫
一般人習慣以「去世」稱呼死亡，但在佛教的觀念中，有情的生命其實是無始無終的，「死亡」僅是指這一期生命的結束，而「往生」則是指有情眾生在命終之後，受生三界、六道或諸佛淨土。換言之，死亡並非終點，而是邁向下一段生命旅程的起點。凡夫眾生的無明煩惱和我執主導了生死流轉，往生後依循業力，流轉於六道輪迴之中。在佛教無我觀中，肉身只是五蘊的暫時聚合，生命如同一條河流，死亡只是轉入另一個河道的瞬間。
道教的「轉化」：長生與幽冥秩序
道教追求「長生久視」或「位列仙班」，渴望透過修煉或拜師、授籙以超脫凡軀。道教相信死亡是轉入陰界的轉化。道教的濟度精神讓道士透過煉度科儀引導亡魂轉生或升天。得道者能超脫人世，在仙界永生。但對於未能成仙的凡人，道教也構築了「度亡」（超拔）文化使其精密的幽冥秩序得以依循。
儒家的「倫理」：慎終追遠的延續
儒家不語怪力亂神，強調「未知生，焉知死」與「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體現儒家生死一體的敬畏態度。在儒家的宇宙裡，亡者轉化為祖先，在家族的記憶與社會的倫理秩序中持續存在。在儒家概念中，亡者轉化為祖先像，墓誌、祖先牌位、家族祠堂與嚴肅的喪祭儀式，不僅是慎終追遠的物質載體，更是社會倫理與道德傳承的實踐，在家族的記憶與社會的倫理秩序中持續存在，只要精神與德行流傳後世、不被遺忘，就是生命最深刻的延續。
原住民族的「祖靈」：世代共存的守護
本次展覽特別與屏東縣來義鄉合作，以在地視角娓娓道出來義系排灣族人（tjinalja’avusan）的生命歷程。在這裡，生命是一場隆重的祝福。嬰孩降生時，依身分承襲家族內祖傳的名字，給定的名字再加上家屋名，名字就訴說這孩子的身分和起源；並透過seman vuluvulung 儀式，嬰孩從神的孩子轉化為真實的人，自此，生命的昇與落皆有祖靈的相伴。
當生命走到盡頭，會有條由家族、部落與祖先共同鋪就的路。家門前燃起的火光指引亡者家的方向； 靈媒（pulingav）進行patjumalj 儀式， 稟報祖先亡者的家族與名字，祈求接引。親友以半哭半唱的旋律（temangic）傾訴不捨與思念。儀式第一天，早上出殯準備亡者所需衣物用品（mirava ta nemanga）而後舉行約期五天的儀式，pa'acu 儀式時先一一交付亡者所需用物， 下午則舉行paqilatj 守喪儀式， 家屬披戴喪儀織物守護亡魂，等待祖靈；之後的paivucun、papuquma 等儀式分別將小米、湯匙和耕地送給逝往生者；第三日payisuwayi 儀式由靈媒和勇士前往部落和靈界交界處，請祖靈迎接亡者前往祖居地，並於夜裡舉行招魂儀式（djere’ayi），請離世的祖先回來接引。隔天再往東邊送亡者耕地，並前往墓園及工寮進行等除穢儀式。直到一個月後的isalu ta itung 儀式之後，家屬才真正接受逝者的離去，守喪者卸下喪儀織物，讓亡者安心走向歸途。
單元二 ：
接引、審判與轉生─民間信仰中佛教與道教的接引儀式
死亡，是一趟充滿未知的生命渡口。當靈魂與肉身初分，生者透過儀式引導亡魂前行。從腳尾飯到做七，在華人喪葬文化中，佛、道兩教長年並行交融，更發展出民間特有的釋教。其中，十殿閻王的幽冥審判體系經揉合後，道教將十殿閻君納為嚴謹的陰司官僚；釋教則將其視為彰顯因果報應的冥府判官，兩者共築出深植民間的死後秩序。
然而，面對靈魂的最終歸宿，兩教卻展現了迥異的宇宙觀。佛教認為眾生皆在「六道輪迴」中流轉，世界本質為無常、苦與無我。死亡僅是隨業力再次投生的中繼，唯有徹底超越生死，方為修行的終極解脫。相對地，道教強調天人合一，死亡並非生命的終結，而是狀態的轉化。逝者可依現世修煉達致「昇天」、「成仙」或「入神籍」，在層次分明的天界秩序中，獲得形神俱妙的永恆延續。
展覽的第二單元帶領觀眾進入一段沉浸式的道教儀式之旅。當死亡宣告的那一刻，一段嶄新的旅程悄然開始：
靈魂初離肉身，茫然彷徨。在臺灣民俗信仰中，人死後最先出現的神靈不是七爺八爺，而是白髮蒼蒼的「土地公」。家屬會在遺體上覆蓋繪有北斗七星的「掩身幡」來保護亡魂，並準備「買路錢」作為陰間通關的路費。在「頭七」這天，土地公會帶著亡魂回家，在長者的陪伴勸慰下，亡魂才慢慢接受死亡的事實。土地公引領亡魂抵達的第一站是城隍廟。城隍廟門廳懸掛著令人心驚的「爾來了」匾額，上方掛著巨型算盤，清算人一生的功過。隨後，亡魂進入十殿閻羅大廳。亡魂每七天經歷一殿的審查，這正是臺灣民間喪禮作七、百日、三年舉行「作旬」的由來。為了不讓亡者孤立無援，生者會延請法師主持「拔度法事」。這些儀式展現了我們面對死亡時，生者得以幫助亡者更好地面對死後的世界。歷經審判後，對多數靈魂而言，是在第十殿飲下孟婆湯，忘卻前世記憶，隨著業力重新投入六道輪迴。而對於道教而言，終極目標是「超昇仙界」，亡魂歷經水火煉度，回復純淨身形，昇登天界。
而佛教的信仰中，則由亡者發願，請西方三聖阿彌陀佛（無量壽佛，又稱接引佛）、觀世音菩薩、大勢至菩薩接引往生佛國淨土（九品往生）。因此臨終往生接引的誦唸是非常重要的環節，本次展覽別展出館藏無量壽佛大藏畫，搭配心定法師之《念念彌陀》增加臨場感受。
單元三：
遺體保存與肉身成聖
古埃及視肉體保存為靈魂存續的必要條件：靈魂必須回歸自身的肉體才能轉世，所以「保存肉體」至關重要。而在展覽中我們探討不同文化對「身體」與「永恆」的根本態度。佛教的態度，是一種「捨」。肉身是無常的五蘊，解脫發生在心識。因此佛教原則上以火葬使肉身歸於塵土。留下的「舍利子」，並非刻意追求遺體的保存，而是精神修為的結晶與度化眾生的媒介。寺院供奉舍利子，是讓後學以高僧之一生修行成就作為典範，而非對遺體本身的執著。
道教的態度，則是一種「煉」。道教認為人由「形」與「神」構成，肉身不是障礙，而是修行的舞臺。修行的目標是使形與神同時精煉昇華，達到「形神俱妙，與道合真」的境界。這一信念在民間發展出「肉身成聖」的傳統――修行有成者羽化後遺體長期不腐，被供奉廟中受信眾朝拜。雲林北極殿的柯象是最具代表性的臺灣案例，以肉身成聖的形態存在於地方信仰至今。
單元四：
陪葬品中的日常生活物件
陪葬品，是人類對死後生活最具體的想像。每一件隨葬之物，都反映了一個文化對「死後如何生活」的深層信念。
佛教的陪葬觀，是一種「減法」的哲學。執著是輪迴苦海的根源，對身後之物的留戀便是解脫的障礙。喪葬儀式的重點不在「給予」亡者什麼，而在透過誦經、助念，為亡者業力的轉化提供助力，讓亡者輕裝上路。
道教與民間信仰的陪葬觀，則是一種「延續」。「事死如事生」，本次展出歷代明器與陶俑，現代糊紙師傅製作靈厝，從銀紙、更衣，到近代的家電、名車、手機等各式紙紮，讓亡魂在彼世也能享有現代生活的舒適。這種對彼世物質生活的細心安排，展現的是漢人文化中對亡者最溫柔的一種關懷。
單元五：
終章未完，死亡從來不是結束，而是另一段敘事的開始。
走出傳統文物的展區，展覽的最後，我們將視角拉回現代。
為讓年輕世代與傳統文化產生共鳴，我們結合了當代科技。中央研究院中國哲研究所首度將十王圖轉化為數位AI 遊戲「說岳遊冥」，讓觀眾化身胡夢蝶親歷十殿審判；同時透過生成式AI 技術製作繪本「小布的地府實習」，讓傳統幽冥秩序成為可親可愛的繪本故事，拉近歷史文物與兒童的距離。本次特展也與國立政治大學華人文化元宇宙研究中心合作舉辦線上虛擬策展競賽，將生死觀念延伸至元宇宙虛擬空間。
走到展覽的終點，在歷經了佛教的輪迴、道教的轉化、儒家的倫理、排灣族的祖靈照護後，每位觀眾都帶著屬於自己的生死圖像。在最後的互動區，請觀眾拿起筆寫下一句最想對最重要的人、事、物說的話。死亡從來不是結束，而是另一段敘事的開始。放手，不是遺忘，而是讓人走向更好的地方。
●本文選自國立歷史博物館《歷史文物》No.328期之內容，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展覽資訊：
「終章未完 : 穿越生死的文化觀想」
地點 : 國立歷史博物館5樓
展期 : 即日起至115.09.20
開放時間 : 每週一至週日 10:00 至18:00 (17:30 展覽現場停止售票及入場）
https://event.culture.tw/mocweb/reg/NMH/ExhibitionDetail.init.ctr?actId=60045&utm_source=moc&utm_medium=query&utm_campaign=600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