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樂/有愛,但不多

聯合報 吳曉樂
有愛,但不多。圖/喜花如

二十幾歲時,朋友遇到職場霸凌,正在醞釀轉職的決定。朋友渴望得到父母的支持和諒解,事與願違,父母澆了他一大桶冷水,還嘲諷遇到一點小事就退卻是弱者的表現。朋友說完自己的遭遇,我不假思索地回:「哎呀,你爸媽是愛你的,只是他們不懂得表達。」夜色深濃的冬季,我跟朋友坐在公園長凳,我頻頻跺腳,試圖搜刮一點熱量。朋友注視著我,半晌,他問:「你怎麼確定呢?」聞言,我愕然,是啊,我怎麼確定呢?事發當下,我並不在場,不是嗎?為什麼話就這樣脫口而出?因為那是我爛熟於心的台詞。

父愛來自母親的翻譯

父親對我的愛,向來不是呈現在本人的行為,而需依賴母親的翻譯。我被父親的言行舉止所傷,轉身向母親尋求慰藉時,母親總會說,爸爸是愛著你跟弟弟的,只是他從小就活在充滿虐待跟忽視的家庭,他不知道怎麼對自己的小孩好;明明是好意關心,表現在外卻常是嫌棄跟批評。

漫長的歲月,我以這樣的說法來安頓自己無依的心,直至二十四歲,跟朋友踏上第一次出國旅行,依序造訪德國、荷蘭跟西班牙。巴塞隆納的舊城區,有一條從加泰隆尼亞廣場延伸至哥倫布紀念碑,全長約一點二公里的蘭布拉大道(La Rembla)。為了吸引觀光客的注意,小販跟街頭表演者無所不用其極地發出各種聲響。

幾個鐘頭下來,我跟朋友早已感官疲勞,疲憊不堪。冷不防路邊的魔術表演吸引了我們的目光:浮誇打扮的魔術師朝目測約五、六歲的孩子伸手,示意孩子一窺他手中的高帽裡藏著什麼。孩子猶豫了幾秒鐘,在父親的鼓勵下,一小步一小步遠離父親,朝著魔術師走近;就在孩子要摸到帽沿的剎那,魔術師一反手,一隻白鴿撲打翅膀,從帽子飛出,站在魔術師舉起的手腕。眾人發出讚嘆,孩子瞪大雙眼,旋即爆出震耳欲聾的哭聲。魔術師變了臉色,彎腰跟孩子道歉,孩子的父親大步向前,一把抱起孩子,孩子的小臉埋在父親的肩窩,肩膀一高一低地抽泣,父親向擔憂的群眾釋出一抹微笑,寬大的手掌在兒子的背上憐愛地拍撫。朋友回眸,正要跟我談這樁有趣的插曲,卻見到大顆大顆的眼淚從我的眼眶不停滴落。我狼狽地從背包裡翻找衛生紙,同時質問自己,為什麼這樣「反應過度」?是否一個人理性上同意他應該停止期盼,感性上依然會受傷?

他築起長城阻絕世界

父親愛過我,在我含著一口搖搖欲墜的乳牙的年紀,他躊躇滿志地許諾,我是他的掌上明珠,只要我喜歡的,他會想盡辦法為我置辦張羅。可惜他之後信了朋友的讒言佞語,一夕之間失去積蓄、名聲和信用,我們這四口之家從此風雨飄搖。父親從我跟弟弟的視線中消失了幾個月,再次出現,五官身形神似我的父親,性格卻更像陌生人。父親在自己跟世界之間築起了一道長城,阻絕所有反思跟反省。

曾任高階主管、坐擁優渥薪水的他,中年求職屢屢碰壁,最終只能屈就他自己也抗拒為外人道的職業。一朝被蛇咬的父親,動輒展露杯弓蛇影的疑心,升遷自然與他無緣,薪水長期在最低薪資徘徊。母親為此身兼兩份清潔工作,扣除柴米油鹽跟舊債,仍不足以應對我跟弟弟的學雜費。母親找父親商討家中入不敷出的局勢,父親解讀為母親的緊迫盯人。後來,父親把矛頭指向我,催促我趕快為家庭分憂解勞。我早早開啟打工生涯,縱然那時我乘載著沉重的升學壓力,縱然父親也是我升學壓力的來源。

異地裡被撕開的瘡疤

1919年,魯迅發表了〈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其中一段話:「自己背著因襲的重擔,肩住了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初次讀到,我搖頭苦笑,我深諳發生在我家的故事全是相反的。父親撤退至單身時期,只願意承擔他個人的開支,他看見了母親養家糊口的身心俱疲,又背過身拒絕面對。我大學畢業之後,父親更是不厭其煩地交代他的如意算盤:他規畫提早退休,生活費以兒女的薪水支應。父親一次次躲閃了生命的重擔,無視他的兒女被困在黑暗的閘門之後。身旁的朋友們自然而然地討論留學、創業、買房,父母提供了怎樣的奧援時,我必須學習遞出真誠的祝福而不含一絲苦澀,訣竅就像喝茶,關鍵在於避免長時間的浸泡,你不能終日沉湎於失落之中。

遙遠的巴賽隆納,我仰臉,眨眼,想收拾心情,陽光如針灑滿臉,反刺出更多淚。見到一個孩子享受著父者毫不保留的愛惜,竟撕開我心底深處「所希望處,求不能得」的瘡疤。朋友湊近,詢問我還好嗎,我記得自己的答案,「只是想起了一些從前的事情……」實情是,我很想變成那個小孩,一秒鐘都好。

如今,我並不否定父親對兒女的愛,「有的」,我沒有忘記那個精誠的、如奶油般暖呼的許諾,然而,我也願意坦白,「但不多」。父親對自己的寬諒,超乎他對兒女的付出。有愛我們的時刻,亦有愛稀薄到難以偵測的時刻。承認這一切以後,我聽見齒輪咿軋轉動的低鳴,一個簇新的旅程於眼前展開。

吳曉樂

曾出版《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那些少女沒有抵達》等書。2025年誤...

盡說些家裡的壞話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