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琮斐/好好照顧
薄霧瀰漫的清晨,窗外有城市的剪影。女兒迷糊起身,跨過我,開門走出房間。不久,我聽見由遠而近砰砰砰的腳步聲,她跳上床,面著牆壁蜷曲起來,沮喪地說,我忘記媽媽已經不在了。
妻子上周赴韓國參加亞洲小動物獸醫大會。這是女兒出生四年多來,她第一次單獨旅行。臨別那天,女兒和我不斷揮手掰掰。妻子叮囑:「你們要好好照顧自己哦。」拉著行李箱走了幾步又回頭。我見過那個表情,那是生態紀錄片裡,康復的台灣黑熊野放時,看向保育員的樣子。接著她走進手扶梯,揮舞的指尖消失在高鐵站邊際,義無反顧。
開車回家途中下起小雨,電台播送秋天的歌。我從後照鏡瞥見女兒盯著不斷流逝的街景。剛下交流道,她撇撇嘴說,我好想媽媽。
媽媽不在的周日早晨值得好好浪費。父女倆睡到日光布滿房間,再到公園看阿姨大媽跳鏗鏗鏘鏘的排舞,邊走邊吃早餐,接著回家睡午覺。睡醒,我們臨時起意去林邊。一路上漫無邊際地聊明明在海邊為什麼叫林邊?世界最大的數字是什麼?為了向她解釋,我總覺得好像更了解自己,也更了解世界一點。
林邊的公園有參天火車溜滑梯,我們像大小狐獴般追逐,玩到晚上才驚覺該回家。回程,或許是因為接近睡覺時間,來時有趣的問答現在失效了,陰暗夜色籠罩而下。
她忽然無法理解數字為何沒有盡頭,為何兩天後就是後天,進而推論成自己對一切一無所知。無助的她在車上崩潰大哭,一路哭到家的地下停車場。
我不斷安撫,要她跟緊爸爸以免危險。她聽不進去,愈哭愈大聲。「不要吵!」我的情緒爆裂,在空曠的停車場裡不斷回音。她嚇得噤聲,這是我第一次吼她。
電梯裡,她忍著眼淚站在角落,偶爾偷瞄我一眼,不敢哭。我滿心內疚,努力講了些笑話她都沒笑,直到我提議趁媽媽不在泡大浴缸,她才眼睛一亮問:「真的可以嗎?」
洗澡時她發現我肩胛有新的擦傷。「會痛嗎?」我搖搖頭。我當下思緒很亂,想起小時候,老爸懲罰完我總問我要不要去遊樂園,那種害怕又困惑的心情。愈想愈覺得得好好道歉。於是我支支吾吾:「對不起,爸爸剛剛很大聲。」
浴室裡霧氣蒸騰,我感覺低頭良久。髮梢的水滴落在浴缸,泛起漣漪。忽然感覺濕漉漉的小手拍拍我的頭,女兒緩緩地說:「沒關係,我都知道呀。」朦朧的霧,散開了一些。洗完澡,她幫我傷口上藥,只聽了一個故事就道晚安好好睡著。我感覺自己才是被照顧的人。
隔天是該上班上學的周一,我牽著女兒準備送她去學校。電梯向下,到停車場開門。我們知道感應燈等等就會啟動,於是無所畏懼地走進黑暗。然後一切都亮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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