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樂/出國旅遊,掃興是大忌
成田離婚與桃機不孝子
很多人以為,帶父母出國是一種甜蜜,「就像小時候父母帶我們出國一樣」,大錯特錯,小時候哪來這麼多自由行,大家都嘛是跟團。領隊的意義不僅僅是揮舞著小旗子走在所有人前面叮嚀護照要收好,或者是回答你一百零一次廁所在哪裡;最重要的是,行程走樣時,領隊必須要承受團員的怨氣。而跟父母的自由行裡,這個角色無庸置疑就是你。
日本流行過一名詞「成田離婚」(關西地區則稱為關空離婚),指新婚夫妻結束海外蜜月旅行,歸抵成田機場,立刻決定離婚的現象。身在異國,萬事都陌生新奇,感官因此敏銳,人心的歧異也因此無所遁形。
我偶爾會想,不知道哪天會出現「桃機不孝子」(小港、清泉岡也可以)這樣的名詞。過去十幾年,我時常接到朋友從各個國家打來的電話,劈哩啪啦鞭炮炸開般地抱怨父母在旅行途中如何扯後腿,荒唐發言、錙銖必較、離奇走失等等;腔調或哀怨痛哭(我做到最好了,他們到底想要怎樣),或氣到冠狀動脈疑似即將阻塞(我說一萬次,但他們根本沒有把我當一回事),結論大概是「就算被罵不孝,一回到台灣我就要徹底與他們分開」。
初次帶母出國的謹小慎微
我帶母親出國幾次了,包吃包住包領隊服務,應該算有一點話語權。頭一遭,目的地大阪跟京都,那時母親五十歲多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首度出國太興奮,母親全程精力充沛,偶爾走得比我還急。那時我初出社會不久,收入不豐,花錢自然謹小慎微,跟過慣苦日子的母親可說是同心同德。不過,人是會變的,我跟母親都是。
變的人首先是我,我在收入提升之後,鬆綁了預算上限,偶爾也甘願花錢,換取一些稀罕的體驗。母親一輩子都在做工,如此的「輕奢」常令她難以釋懷,任憑我怎樣遮掩價錢,曾在商務飯店擔任房務員的母親,仍能輕易從小至飯店大廳的植栽,大至房間的坪數與格局,果斷猜出「女兒又破費了」的事實。
母親嘗試遊說我「吃路邊攤也很好」、「住便宜一點的飯店,省點錢不是壞事」。有時,我同意母親,有時,我堅持按照既定的安排前進。我也遊說母親,有些城市說不定一輩子就一面之緣,感受尋常的煙火氣是必須,但花錢一睹瓊樓玉宇也無傷規矩。母親不置可否,或許她並不反對,只是從小的訓練跟養成令她裹足不前。
當母親轉而說起「謝謝女兒」
幾年後,變的人成了母親。母親照顧起她自己的母親,我的阿媽。阿媽數年前動了髖關節置換手術,沒有人約束她,是她的身體把自己關在一個很窄的牢籠裡。忠誠的陪伴之中,母親讀懂了阿媽的心事:她想出門,可惜條件常常不允許,沒有所謂的「簡單吃個飯」,單單是畫出輪椅的動線規畫就讓人傷盡腦筋。身體無恙的日子,做事情惦念的都是想還是不想,豈知有一天占據心思的慢慢變成能與不能,再來,也不必煩惱了,悉數是不能與不能。
母親領悟了以前所不明白的道理,「遲早我身體會退化到,有再多錢,也不能像現在跟妳去旅行了」。一個轉念,過往所執著的,忽然都捨得了,所有的「以後不要再花這麼多錢」,替換成一句句「謝謝女兒帶我出去玩」。我心中一半歡喜,一半感激,感激母親自己解開了心中的千結萬緒,我再也不必跟她上演你猜我藏的綜藝戲碼。一切都真誠坦白。
帶父母出遊的起點仍是愛
去年跟伴侶一起前往歐洲旅行。我們拜訪了心心念念的凡爾賽宮,且按照計畫,於傳奇茶館Angelina用餐。我點了傳說中香奈兒女士、普魯斯特鍾情不已的熱可可跟蒙布朗,伴侶則點了熱茶跟輕食。不久,服務生帶領一組亞洲家庭於我們隔壁桌落坐。從他們的對話(桌距非常細,算不上偷聽),顯然是一家三口以及兒子的女友。父母翻了翻菜單,驚呼「太貴了」,「一杯熱巧克力就要十歐,誰喝得下去」。聞言,我的熱巧克力險些沒從鼻孔裡噴出來,但我憋住了,就像他說的,一小杯可是要十歐呢。
接下來,隔壁桌的父母一搭一唱,「點你們想吃的就好」,「離開凡爾賽宮再找個麵包店還是超商,給我們買個麵包、泡麵什麼的就好了」,我看著男子按著情緒,耐心解釋「不是說好在這吃午餐嗎」,「要再幫你們找吃的,就會拖累到下一個行程」。兒子說得合情合理,但父母並不領情,他們只接受最小單位的消費:一杯義式咖啡跟一塊費南雪。從頭到尾靜音的女朋友終於說話了,她說自己也不餓,一顆蒙布朗足矣。男子無奈地點了兩份熱主菜,試圖分配給四個人,可惜兩老心意已決,硬是不沾,女朋友也吃得心虛,淺嘗兩口就放下叉子,推說飽了。我見年輕人一臉灰心,雖萍水相逢,亦有惺惺相惜的感觸。
要比價,熱巧克力可便宜了,機票才貴,為了把自己運到巴黎,登機之前的一連串心理建設跟準備手續更貴。可是啊,這些都比不上,有個人想把他以為世界上好的熱的有趣的耐得住時間煎熬的事情,想方設法端到你面前。這樣的心意是最貴最貴的。但這樣的定律,三言兩語撥不動,非得等到有那麼一天,你失去了,你才會想起,曾經有一份真摯的親情擺在你眼前……(看不懂這句話的人,想必都太年輕了)。
近年流傳帶父母出國旅遊的九項守則十條宣誓,長話短說就一句,掃興是大忌。家人是注定,旅伴是選擇,好不容易有了機會,又交還給命運,因為孩子愛父母,這就是背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