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漢澄/奧德修斯回家

聯合報 汪漢澄
文藝復興畫家平托里基奧的傑作〈潘妮洛普與求婚者〉,現藏於倫敦國家美術館。圖片提供/汪漢澄

政治聯姻下的慶賀壁畫

這一幅〈潘妮洛普與求婚者〉(又名〈奧德修斯歸來〉),是文藝復興畫家平托里基奧(Pinturicchio)的傑作,現藏於倫敦國家美術館。這畫目前固然置於畫布,配上畫框,懸掛在美術館,最初卻是畫家為當時錫耶納的領主潘多爾福‧佩魯奇的宮殿大廳所畫,繪在牆上的一幅濕壁畫。平托里基奧的濕壁畫技巧出類拔萃,這幅〈潘妮洛普與求婚者〉尤其優秀。由於所有的濕壁畫先天上就不堪歲月的侵蝕,許多這些藝術瑰寶在近代都被細心地從牆面轉移到畫布,以便長久保存,〈潘妮洛普與求婚者〉就是其中之一。它的創作背景,是慶賀佩魯奇之子與教宗庇護三世侄女的婚盟,一樁強強聯手的政治聯姻。因此畫家選用的主題,是很應景的「忠貞」。

畫面中央偏左的一張巨大織布機,將左側的女主角潘妮洛普與右方的一干華服追求者一隔為二,象徵潘妮洛普用白天為公公織壽衣,晚上偷偷拆掉的緩兵之計,將自己與那些心懷不軌的男性隔絕。左方牆面上懸掛著奧德修斯的強弓與箭筒,暗示奧德修斯雖已離家失蹤二十年,仍然是這個家(以及宮廷)中法定而不可替代的男主人。右方有幾個態度囂張的追求者在搔首弄姿,而後方一位戴帽持杖的大叔,正悄悄地從門口潛入,那大概就是歸來的男主角奧德修斯,他接下來關門放狗,大開殺戒,用牆上那套弓箭將眾多追求潘妮洛普的男士屠了個乾淨。

畫面房間的後方,是一面無敵海景的大窗,看向大海。海面上安排著稍嫌擁擠的眾多人與物,卻不是當下的實景,而是奧德修斯十年漂流故事的「精華摘要」:右方大船上奧德修斯命所有部下用蠟封住雙耳,以免聽到海妖賽蓮(Sirens,畫中海面上有好幾個)的歌聲,他自己則綁縛在桅杆上,命部下不管他如何乞求都不要鬆開,用這個方法通過賽蓮海域而沒發生船難。在左邊的小片陸地上,可以看到女神瑟西(Circe)不懷好意,將奧德修斯的部下變成了豬,後來卻被奧德修斯折服,「化敵為女友」,同居了一年。平托里基奧在此運用的是文藝復興畫家慣用的「同時性敘事」手法,將不同時空的故事片段壓縮在同一個畫面當中,如連環圖一般,向觀者傳達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

歌詠女性忠貞的背後

值得注意的是,希臘神話傳說中的特洛伊戰爭,以及其後的奧德賽故事,估計發生於西元前十二世紀,與畫家所在的十六世紀差了將近三千年。但畫中的人物、衣著、房間、器物、船隻、城堡等等,卻完全不是古希臘時期的模樣,而都是典型文藝復興時期的型態。

換句話說,平托里基奧並沒想要忠於奧德賽史詩的時代背景,而是借題發揮,用同代的觀賞者最熟悉,最能接受的樣貌來詮釋奧德賽的故事。他的目的不在於寫實,而在於「言志」,言什麼志呢?以潘妮洛普為模範,歌詠女性對丈夫的忠貞。

男女平權的現代人,對這古老觀念可能多少犯嘀咕。尤其是女性,看奧德賽故事時應該不免暗想:「這奧德修斯離家二十年音訊全無,多半已經死了,他憑什麼要求妻子為他守貞呢?」況且奧德修斯在海上流浪的十年當中,一年跟女神瑟西同居不說,另外還有七年跟另一位女神卡呂普索(Calypso)雙宿雙飛,總共有八年時間風流快活,沒聽說有因為惦念妻子而歸心似箭,以淚洗面的事。要求女性單方面的付出忠貞,公平嗎?這裡邊就有不少話可以說說。

先想想那一眾鳩佔鵲巢,最後全部「牡丹花下死」的追求者,他們到底圖什麼呢?奧德修斯身為伊薩卡小國的國王,王后潘妮洛普想必美貌,說不定天香國色。但奧德修斯失蹤達二十年,連兒子都已經長大成人,潘妮洛普怎麼說都已經是位阿姨了。這些追求者一直賴著不走,非要娶到人不可,想必不是為了貪圖美色,而是為了得到奧德修斯遺留下來的王位與資財。這表示當時婚姻的本質不在於愛情,而在於經濟。

而當奧德修斯終於回到闊別二十年的故國家鄉時,他並沒有「載欣載奔」直奔家門,熱情擁抱闊別的妻子;反而是疑心大作,化妝成卑微不顯眼的乞丐,多方打探,用假身分瞞過妻子,潛入自己的宮殿觀察試探。直到確認妻子並無二心,情勢有利之後,才絢麗登場大殺四方。奧德修斯這般地機關算盡加上血流成河,若說只為了夫妻團圓,未免說不過去。他真正在意而要奪回的,與其說是妻子,不如說是原先屬於自己,如今受他人覬覦的權位與財產。

濃縮於一個畫面的史詩

我們該怪罪奧德修斯懷疑他那無辜而堅貞的妻子潘妮洛普嗎?也許不該。因為以多謀著稱的奧德修斯,歷經漫長而險象環生的戰爭與冒險卻終能存活,憑藉的一向都是精明詭詐,從來都不是信任。奧德修斯在旅途中曾有一次「遊地府」的奇妙經歷,在陰間見到一同出征特洛伊的哥兒們,邁錫尼國王阿加曼農的鬼魂。阿加曼農告訴他,自己才剛順利返家,就被變心的妻子夥同情人殺害,奪了王位。

這個警告,想必在奧德修斯的心中深深埋下了恐懼與疑心的種子。國王與乞丐不同,乞丐失蹤,頂多妻子跑了,乞丐回來還是乞丐;而國王若是缺席,他的妻子就成了王權的看守人,若有二心,國王回來就不可能還是國王,最大概率會變成屍體。權力與財富的爭奪場域,兇險遠大過海上漂流,而所謂的夫妻之情,在世故的奧德修斯眼裡心中,也許只是一層脆弱到不能再脆弱的屏障。

平托里基奧的這幅〈潘妮洛普與求婚者〉,將《奧德賽》史詩故事美妙而完整地濃縮在一個畫面當中。清晰的室內近景,與相對遙遠模糊的海景之間的對照,很好地表現出這場長達二十年的冒險中,奧德修斯面臨的最大關卡並不是誘發船難的賽蓮,也不是將人變成豬的瑟西,甚至不是吃人的獨眼巨人,而是最終的歸家。奧德修斯回家並不僅僅像畫家想彰顯的那樣,單純是夫妻恆久堅貞愛情的見證,而其實是一場驚心動魄,鬥智鬥力,以地位,財產,以至生命為賭注的博弈。

汪漢澄

神經科醫師,《醫療不思議》、《大腦不思議》、《醫療史偵辦錄》三本科普書...

時光外的畫裡乾坤 奧德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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