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樂/好好走路
肌肉終究要鍛鍊的
寶塚歌劇團成員出身、以《女王的教室》打開知名度的演員天海祐希,說過一句話:「男人會背叛你,但肌肉不會。」真希望我的阿媽早一點學到這句話,如此一來,她就會知道,無論男人在不在,肌肉終究要鍛鍊的。阿媽五十幾歲退休,從此在家享起清福。我們兒孫也被迷思所囿,以為避免讓長輩舉提重物才是溫柔,盡可能讓她「無事一身輕」。
二十幾年過去,阿媽肌肉盡失,每走幾步就力竭,偶爾得握扶著什麼才得以前進。
阿媽急遽退化的那些年,我在大學上課,語言課教授Y說了一段往事:Y留學時,部分是為了節儉餐費,部分是學業壓力併發厭食,降到孩童體重。
一日,返家途中,不知怎地,腳突然駝不動身體,下一秒,Y硬生生斜撲旁邊建物的階梯上(她後來得知那是一座教堂),彷彿跌出滿地小骨頭。許多信徒正結束禮拜,走出來,見到地上倒著一位枯瘦的亞洲姑娘,連忙把她攙入室內,往Y的嘴邊遞送一點麵包跟熱飲。
Y調整著覆裹在身上的毯子,恍惚意識到,讀那麼多書有什麼意思呢,腳不能成全心,算是前功盡棄。鐘聲響起,Y安慰我們,書啃不進去,沒關係,想想腳還聽自己使喚,也快樂。我以為當下包括我之內,多數學生都沒有聽進Y這番語重心長。走路是如此普通的事。
阿媽最後的出國行
十年前,我規畫了一場沖繩旅行,成員有阿媽、媽媽和我。沒人說破,彼此都有種「阿媽最後一次出國旅行」的心照不宣。倒數幾周,阿媽的行李箱開了又關上,關上又打開,其中她最傷神的無非藥品,殫思極慮的程度彷彿她要去的不是沖繩四天三夜,而是亞馬遜叢林探險十六日遊。旁觀的伴侶感受到茲事體大,提議他也同行,「我擔心你們三代母女在異國上演人倫慘劇」。
此言不虛,飛機一落地,從機場到租車中心,僅僅幾百公尺的距離,阿媽走出一身冷汗。見我們憂心忡忡,阿媽緩頰,她太興奮了,到飯店就會恢復正常。這樣的願景並未實現,接下來每一天,阿媽費盡力氣才能抬一腳,放一腳。我跟伴侶絞盡腦汁,嚴格計算每個景點與停車場之間的步數,且按照作息給予不同的加權(飯後容易懶散,不宜多行;黃昏之後,走一步像兩步累)。
第三天,預定在一間景色絕佳的餐廳享用午餐。豈料阿媽下車走沒幾步,身子頓時一僵,阿媽一臉慘白地說:「我雄雄袂行。」我跟伴侶面面相覷,進退不得。阿媽感應到自己耽誤了我們,嘗試要再向前,卻怎麼樣都做不到。最後,感謝店家寬容,允許我們在門口暫停,先讓阿媽下車,桌位更安排在門邊。門檻一口氣降低為十來步,阿媽的腿腳終於又聽話。一行人好不容易坐在椅子上,彼此都氣喘吁吁,食慾盡喪。
最後一天,阿媽堅持她個人的行程刪減到一個:從飯店到機場。阿媽說,出來這一趟,已經很幸福了,接下來她只想平安回到高雄。見我還在掙扎,阿媽勸我跟伴侶把握剩下的幾個鐘頭,盡情去玩。我心有不捨,卻也必須承認,一想到不必再煩惱阿媽的交通,我緊張多日的肩頸立刻一鬆。
好好走路並不普通
不久,阿媽從社區的樓梯摔落,傷勢嚴重,接受關節置換手術。阿媽再也牽不動機車,失去了自主移動的能力。坐困老宅的阿媽,把一切的願力(也可能是怨力)轉嫁給她多情的女兒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唯有女兒急急如律令。
幾個月過去,母親跟阿姨們受不了舟車勞頓,衣帶漸寬。他們悄悄致電當地協會,詢問是否有做事圓融的照服員。問清阿媽的狀況,接線人員幽幽嘆息,「頭腦清晰,不良於行的老人家,不好顧啊……」母親跟姊妹們只得熬到疫情稍霽,國境重啟,一名來自印尼的婦人將重壓在她們肩頭的負擔接去部分。
我偶爾思量那聲嘆息,背後埋藏多少人情世故?若一個人無法使喚他的雙腳,是否所有的置身都像囚禁?熟悉的日常風景也成了餘生離不開的牢籠?也是在這個剎那,我懂了教授Y的叮嚀,好好走路竟如此不普通。如今,阿媽的飲食受到管制,每餐盡可能吃到一定克數的蛋白質。上個月回高雄,赫見阿媽在踩踏步機,原來醫生下了最後通牒。阿媽一邊示範使用方法,一邊替自己打氣,加減動一下也好。是啊,阿媽,從今天起,定期跟自己的肌肉social一下吧。想想一個人能夠成全自己的前進,多快樂。我們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