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樂/恍惚俱樂部

聯合報 吳曉樂
恍惚俱樂部。圖/Tai Pera

寫這個專欄,難免有所顧忌,幾度懷疑意義何在?一度走投無路,把稿子輕聲、逐字念給母親聽,想從「利害關係人」身上得到一點回應,豈料母親很乾脆地說,寫得很好啊,寫下去。聞言,我反而緊張了起來,不太確定如此慷慨的授權是以退為進嗎(其實氣得牙癢癢?),還是實際這麼認為。我端詳母親的神色,從認識她三十幾年的經驗判斷,嗯,她是說真心話。我又小心翼翼地問,這樣寫家裡的事可以嗎(其實以退為進的人是我?),母親聳聳肩,幾乎是不帶一點猶豫地說,可以。我相信一定有很多人跟我們一樣,為了這些事而煩惱,表面上,妳在寫我們家裡的故事,其實妳寫的是很多人家裡的故事。就這樣,我得到了免死金牌,媽媽說可以,我個人的解釋是,其他人都無從置喙了。

事後證明,媽媽是對的。幾個月來,陸續接獲朋友的回響:看到妳副刊上的文章了。老實跟妳說吧,我家也差不多,妳寫的那些我都能理解。我好像取得一張邀請卡,從此進入一祕密結社,名字我想就叫做「恍惚俱樂部」吧。

迷航的阿媽,與鬱結的蛛網

一九七二年,日本新潮社出版有吉佐和子的小說《恍惚之人》,大賣一百九十四萬冊,新潮社靠著這本書的獲利增建了一棟別館,暱稱為「恍惚大樓」。小說的梗概是:主角昭子是名職業婦女,跟先生信利、兒子阿敏住在東京,公婆則住在隔壁的側屋。昭子跟公婆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社交距離,不親暱,也不失禮,然而婆婆的猝逝掀開了茶壺蓋子,裡頭的風暴旋即將昭子一家吹得人仰馬翻,原來,公公茂造失智了。「恍惚之人」正是形容失智症患者貌似心不在焉、實則迷航於某一時空的狀態。有吉的筆法乾淨流暢,是典型的page-turner,一口氣讀完理所當然,我竟然啃了好久。看著昭子為著照顧茂造,一顆心正面煎過,反面也煎過,我憶想到我的母親跟姨輩們這兩年來勞碌奔波的身影,身體的疲倦或許能以溫熱的指腹按撫,然而內心鬱結的蛛網,不知得拿什麼才能拍除?阿媽也是恍惚之人,她的迷航有數個劇本,今天她是被暴徒盯上、意圖謀財害命的無辜老嫗,明天她是癡心終得偶像垂憐的粉絲;我們要嘛得陪著阿媽掃蕩屋內,只差沒有比照歐美影集舉手高喊clear;要嘛得恭喜阿媽,她鍾愛的女明星,又在受訪時對她揮手眨眼睛囉!這是她們兩人事先串通的暗號。有時朋友問起阿媽的近況,我會說阿媽跟我一樣,專事創作,勤寫劇本。然而,我心底雪亮,對阿媽而言那些事情再也真實不過。

上網搜尋陪伴教學,有人說,要進入病人的情境,順著她的話說,否則引起病人的恐慌,病情也隨之惡化。有時得顧左右而言他,阻止妄想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局面。為了應付阿媽無端冒出的一句話,我們家常常是費盡心思,這一秒入戲演出,下一秒準備喊卡。

那些與日俱增的成員

回到恍惚俱樂部,此一俱樂部的成員人數不詳,只知與日俱增,公開身分者有之,匿名行動者有之。我從成員身上得到苦澀的祝福,「等妳的阿媽認知再退化下去,日子就會好多了,我阿媽前幾年差點沒把全家累死,後來她什麼也不知道了,像個小寶寶似的,好哄又好騙」;也得到情真意切的告解,「本來很愛這個人的,可惜他最後幾年不僅隨地大小便,還騷擾我們請來的看護」。我逐漸意識到,當你在意的人成了恍惚之人,你其實也會跟著恍惚,或穿梭於多重宇宙,或佇立於十字路口間,不曉得自己該往哪裡去。

日前,我跟伴侶走在路上,迎面走來一位白髮蒼蒼、看似六神無主的女人,我身邊的伴侶停下腳步,輕聲呼喊,老師,女人宛若眼前迷霧四散,視線得以集中,她眨了眨眼,喊出伴侶的名字,下一秒竟激動地抓著伴侶的手腕,傾訴滿腔的幽怨。原來,她的丈夫,也就是伴侶要喊聲師丈的人,忽然記不得她了。

這也就算了,更糟的是,她的伴侶動輒將她誤認成寇仇,執意追打。子女遠在國外求學、就業,她一介弱女子無從抵擋招架,只好將丈夫送至日照中心。我跟伴侶正好撞見她從中心折返,內心一片茫茫然的模樣。跟老師道別之後,我跟伴侶彷彿被哀戚的氛圍給感染,不約而同陷入沉默。此際,我的耳邊響起母親的聲音,清亮而婉約。如果有一天我變成阿媽那樣,妳千萬要明白那不是故意的,我這輩子最捨不得的就是傷害妳。

吳曉樂

曾出版《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那些少女沒有抵達》等書。2025年誤...

盡說些家裡的壞話 吳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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