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樂/妻病

聯合報 吳曉樂
妻病。圖/王孟婷

我早早就注意到母親生了一種病,暫名為「妻病」,症狀是認知陷入混亂、混淆、分裂。

既稱「妻病」,意即這個病只有她專注妻子的角色時才會發作。我約莫十歲的年紀,父親一步步踩進友人量身打造的投資圈套,母親並非毫無感應,她注意到這位宣稱父親同鄉的「阿明」,在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都露出手腳不乾淨的本質。母親出言警告,說阿明這個人舌燦蓮花。父親不滿自己事業尚未啟動,就被妻子澆了一盆冷水,不僅不領情,還糾正她,做人妻子的,不要在男人追求突破時唱衰。每一種疾病總有好發的條件,好比心臟病高血壓特別容易跟在溫泉後,至於妻病呢,就是當女人的妻子身分被拉抬到一個她自己也愛莫能助的高位時,就要當心了。

就這樣,母親的妻病發作了,心口有多焦急,嘴巴就有多緘默。直到阿明讓我們家一夕之間墜入債務的深淵。父親從一位中小企業的頭家,變成「跑計程車的」。父親絕口不提自己的誤判,逕自轉移焦點,寄望著下一回經濟起飛,勾銷他的負欠。

母親接了兩份工作來償債,一份白天,一份晚上九點開始。晚餐之後,稍事休息,父親再次出門跑車,母親則踏入浴室,滌去沾黏的汗水跟油煙味,略施脂粉,穿著素淨衣衫,前往西餐廳。音樂流淌,母親端著盤子殷勤伺候那些她曾經也隸屬其中的小資階級。出門前,她會來到床頭跟我和弟弟道別,我們仰著臉說,媽媽,再見。接下來姊弟倆相依著度過漫漫長夜。

為人妻子,是躲不掉的角色

有一次我跟弟弟深夜莫名餓得難受,摸遍冰箱,只得一小碗醃蜆仔。薄薄蛤肉填不了牙縫,吃完仍感空虛,索性倒了些白開水至碗中,搖勻碗中的蒜末跟醬油,跟弟弟分著喝。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死鹹的湯水麻掉了口慾,喝完肚腹有點反脹。後來跟母親報告我們姊弟倆的創意,母親不見喜色,反而流露一股茫然的悲傷。

一失足成千古恨的父親,成了一個動輒宣示主權的人,母親就是他最常宣示的對象,實情是,不會有人傾聽窮苦潦倒之人的話語,但妻子是個躲不掉的角色,就算她想一走了之,流言蜚語也會織成一張誅心的網:難道妳捨得在這個時候放棄妳先生嗎。母親的妻病愈發嚴重,她又想怪罪父親剛愎自用的領導,使全家淪落舉債度日的境地;又覺得該盡好妻子的職守,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

待我升上高中,對人事有基礎琢磨,母親視我為心事的樹洞,禁不住一再向我訴苦:鞠躬盡瘁到底,換來的竟是丈夫頤指氣使的對待。我那時身上滿是青春期的稜角,再來也仗勢著,父親對就讀前幾志願的我,有幾分寬愛。我的成績撫平了他的失敗,證實吳家基因優良,只是不幸遇上狡徒。我提議,那我去跟爸爸商量,叫他不要再這樣對妳。豈料母親立刻抓住了我的手臂,說,不,沒有小孩去糾正父親的道理。

對峙之後,開始清醒的母親

這樣的推進與急煞,在我的人生中發生了十來次有餘,母親的傾訴讓我難過,替她的委屈不值,但她同步執拗地要求我,不能和父親爭辯。久而久之,我感覺自己也要患病,因我愈來愈嫻熟兩種矛盾互斥的思緒在體內碰撞,白天我在教室裡學習為了尊嚴而起身,但在家屋裡我被告知忍氣吞聲,也是一種歷史悠久的智慧。一日,我語重心長地跟母親說,要嘛妳停止抱怨,要嘛妳讓我去問父親幾句話,否則再這樣下去,我要神智不清了。聞言,母親啞然無聲。

事後回想,在我掀開那樣的底牌之後,母親的妻病有了起色。她降低在我面前分說丈夫不是的頻率,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去找我爸算帳。母親的用語是「我自己去找妳爸PK」,雖然「PK」這個過於動感的用語常引得我發噱,但我動容於母親的清醒,那日的母女對峙,似乎令她察覺,再這樣下去,我也會在未來的一日,成為年輕的患者,卑躬屈膝地看著誰的臉色。就像母親也是得到她母親經年累月的傳染。

近年跟朋友聊天,偶爾也會撞進非常深的話題。一回,朋友被母親催婚催急了,反問,妳忘了小時候妳常跟我哭說爸爸打人嗎?朋友的母親一愕,很快地回過神來,冷臉還嘴,是啊,我挨打,但我至少是誰的太太。先不論這樣的換算是否有道理(我想沒道理),但,人生難得,就沒有別的情趣好向世界索取的嗎?我跟朋友百般推敲,無從得知她媽的這句話是氣話還是真心話,有件事倒是冰清雪亮,這樣曲折的病,在我們這一代絕跡就好了。

吳曉樂

曾出版《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那些少女沒有抵達》等書。2025年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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