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信佑／【這個職業有祕密】如膠似漆，一場長達十年的市集長跑
剛好就在十年前，2016年，我卸下服務業管理職責，回家承接「光山行」。沒有POS管理系統，沒有上下班打卡鐘，我的戰場從冷氣房變成了烈日下的文創市集，在大企業學到的進銷存退，變成在市集現場的應對進退。
第一場市集我只帶了幾雙筷子
「光山行」由我阿公賴高山先生於1946年在台中創立，是台灣漆器發展史上的重要先驅。傳承自日治時期習得的傳統漆藝工法，改良並獨創了視覺如寶石般溫潤的「千層堆漆」，讓漆器跳脫餐具民生用品，成為外銷日本、為台爭光的藝術之作。
與畢生傾力於漆工藝美術品創作的阿公與父親不同，我生長在充滿選擇與溝通工具的數位時代，透過社群通訊軟體，人與人之間的交流虛虛實實。既然懂得漆器的人看來是比日本的壓縮機還少，那漆器的好，能不能當面用說的？抱持著想要扭轉大家對漆器印象的念頭，我開啟了工藝界少見的「市集人生」。
我參加的第一場市集，很簡單──或許可能太簡單了，只帶了幾雙筷子，桌布還是用窗簾布客串一下的，一台機車載著一卡皮箱、前踏板擠一張摺疊桌，就出發前往目的地。那時候的窘迫，現在回頭看，已是無法重現的特別回憶。
市集現場總是人來人往，幸運的時候會遇到願意聆聽或懂得欣賞的客人。漆器在這類場域中少見，不能說鶴立雞群，但至少保證商品是獨樹一格，具有一定程度的吸引力。只是當遇到下雨，或銷售不如預期，意識飄得遠遠想回家的時候，路人隨口一句：「漆？油漆喔？這個是有毒的杯子吧？還賣這麼貴喔。」常常一秒就把我拉回現實。曾經想當脫口秀演員的好勝心在那一刻被激起，可以從日治時期台中是漆器發源地，講到光山行三代的傳承心路歷程……不買沒關係，好歹丟下偏見，帶著知識回家。
十年前，在文創市集擺攤，於長輩們心中與在夜市擺攤是一樣的意思。他們聽了總是皺眉，認為在炸雞排的隔壁，怎麼有辦法賣出細細研磨到平光亮的天然漆筷。但他們沒想到的是，庶民小吃臭豆腐以漆器盛裝，也可以是「菌叢發酵炸豆腐佐天然醃製高麗菜」。商品的價值，透過使用情境的呈現，絕對是1＋1>3。而連我也沒想到的是，獨立樂團主唱也喜歡逛市集，逛著逛著我就成交了一筆樂團周邊商品客製訂單。
市集是聯繫人與人之間的場域
經歷疫情的空轉與磨練，現今市集大多發展成具有主題性，規模也比以往更大，可能結合體驗與展覽，面向更多元。我在市集中提供的服務也會因應不同單位、不同受眾，展現出不同的品牌樣貌。在都是木工同好的市集裡，以天然漆材料與教學推廣為主，漆器成品只展不售。如果是女性顧客多一點的室內市集，就以飾品為主要商品。會酌收入場費、參與品牌為工藝性質與自然素材的創作市集，則現場開放消費門檻比較高的「金繼修復」的委託諮詢。
每一場市集的亮相，對我來說都像是一段時間的成果發表會，而客人的反應，是最好的市場意見參考。即使到現在，光山行的漆器商品已在北美館、歷史博物館與國美館等禮品店通路販售，仍然保持著一季至少參加兩次市集的頻率，為的不是別的，就是希望跟友好品牌碰碰面，交換心得。那也像是開了一日限定的pop-up shop，跟新客人、老客人都有個見面的理由。
前陣子接到一通特別的電話：
「我好多年前在市集裡買過你們一雙有貝殼的筷子，真的太漂亮，我到現在都還在用。」
「哇，那您應該是2017、2018年的時候買的了。」
「我再過幾年就要退休了，希望到時候可以訂購一些筷子作為贈送同事的禮物。」
「不過那款因為缺乏原料的關係，好幾年前就停產了，我們再幫您看看是否有庫存。」
「那再麻煩你們了，務必幫我保留。」
關於漆，有一句大家耳熟能詳的成語「如膠似漆」，呈現了天然漆的黏著特質。市集是什麼？對我來說，是聯繫人與人之間的場域，是珍貴的相遇，是多年後還被惦記著的難能可貴。
作者簡介：賴信佑，台中在地漆器品牌「光山行」第三代。致力於推廣天然漆應用與金繼修復，透過市集展售、課程教學，將家傳技法融入現代飾品與日用器物。
這個職業有祕密‧手作市集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