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傘下失物所】栗光／這是一款真正休閒的遊戲

文／栗光

那時候這個遊戲還沒有那麼紅，那時候的我也才剛發現世界和自己想得截然不同。

懷抱著賺取人生第一桶金的目標，我與許多同輩一樣，孤身前往澳洲。然而別說百萬了，工作第三個月，市府來了一個稽查員後，工廠便無預警停工。從起初宣布的兩天後復工，變成五天、七天、九天。等我意識到早該離開時，已經負擔不起移動的成本，既不知道下一站要去哪裡、那裡會不會更好，又捨不得前面投入的時間，無法放棄累積二簽的機會。

猶豫不決中，我做了最壞選擇：把自己關在房裡，儘量不吃不喝。我每天躺在床上滑手機，隔三差五傳訊息問前同事消息，除此之外，幾乎不與外界接觸。就是這時候，國小同學小敏打電話來，質問我怎麼不讀訊息，含糊敷衍後，她話鋒一轉，說最近迷上一款遊戲，要我用她的邀請碼加入，讓她賺禮物包。

在小敏指示下完成註冊與教學任務，她對著我的截圖畫面驚呼：「哇，妳那裡的蘑菇都沒人打耶！可以每天開菇給我嗎？」然後叨叨絮絮解釋了一大堆遊戲機制，我沒心情聽也聽不懂，最後小敏乾脆宣布：「總之沒有人的菇在台灣很少見，所以妳要做的就是點那個菇、點旁邊的大聲公，召喚我，知道了嗎？」

接下來的日子，如果下午三點前我沒有開菇，小敏便會傳來一個菇的圖案加上問號。假如我提前開好菇，訊息就是一張極其諂媚的「好人一生平安」貼圖。煩心、白眼逐漸轉為納悶，我試著在外出採買的時候點開遊戲，獨自摸索出更多功能，發覺它會將現實世界中的某些地標，變成一張張虛擬明信片，讓人寄給其他玩家。

小鎮多數明信片都很醜，為了探索並收集到比較滿意的，我拉長步行距離，發現公園廁所牆上繪著一把傘，傘上是一隻無尾熊，傘下擠著袋熊、袋鼠等動物。由於日曬雨淋，牠們看起來很慘澹，但在遊戲裡卻是嶄新的模樣，我寄給了小敏。

她驚喜地傳訊息問：「天啊，這是保護傘嗎？」我不知道什麼保護傘，隔天回到那面牆，仔細觀察，斑駁中確實有段文字，解釋umbrella species這個單字。大意是，保護一種生物時，和牠生活在同一片棲地裡的其他生物也會受到保護。我想起小敏大學念的好像是生物，把那段英文拍給她，心裡則很不以為然，又有誰會替我撐起一把傘？

我的勤快只維持幾天，除了每日一菇，不再寄明信片給她。我重新痛恨起出門，痛恨活動身體後的飢餓感，也痛恨這裡的廣大－－澳洲明明不像台灣擁擠，為什麼沒有我的容身之處？為什麼其他人都能輕輕鬆鬆賺取百萬，只有我不行？

幾天後，小敏問我是不是很忙，好像都沒出門？我想也沒想，隨便「嗯」了一字給她，繼續窩在家裡等待復工。

不曉得經過幾個日夜，遊戲跳出新通知，小敏邀請我「一起散步」。這個散步還有一個很虛華的名稱：每件事都會不順利地順利完成。出於好奇，我點選同意，小敏的虛擬角色隨即出現在手機地圖上 。

接下來每次點開遊戲，她沒有一刻不在我身邊。看著她就會想起那句「每件事都會不順利地順利完成」，我冷笑兩聲從小到大，小敏就對這種事情感興趣，實在是一個很無謂的人。這個無謂的人，還持續送來各種台灣街頭無聊地標的明信片，有一個鐵桿莫名成Ｙ狀，上面寫著「耶」；或是一間餐館的招牌，上面寫「順順小館」；還有一次是變電箱，畫著滿滿的人大喊加油，上頭寫「自助加油」。我收得很煩躁，只好出門，隨便搞點不同的明信片回她。

一次散步途中，前同事打來，問我要不要跟她一塊當飯店房務，就在開車十分鐘的鄰近小鎮。面試那天，我坐在同事的副駕，看著手機裡出現新的菇、新的明信片，想像小敏收到的反應。

就這樣，我搬離了工廠小鎮，一直在飯店待到簽證期滿。即將回國前夕，問小敏要什麼澳洲土產，雪靴？木瓜霜？袋鼠餅乾？她只回：「唉，我的好日子結束了，又要變回無菇之人。」真的是很無謂的人，還一直跟我強調這是一款真正休閒的遊戲。「對了，妳會經過那個保護傘嗎？我想知道它在現實中的模樣。」

重返熟悉的街景，想起那個放棄的二簽，胸口一陣抽痛。我快步走到公園入口，卻看到公廁牆面變成一片雪白——什麼都沒有了，什麼無尾熊，什麼傘，統統都變回一片空白。

只剩遊戲裡的虛擬明信片，還保有它曾經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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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栗光
為青輔會「青年壯遊台灣」實踐家、吳鄭秀玉女士黑潮獎助金「海洋藝術創作類」得主。獲梁實秋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並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與小說選，為114年度小說獎得主。著有《潛水時不要講話》、《再潛一支氣瓶就好》。

傘下失物所

秋天是審視自我的季節，我們將雨傘轉化為隨身微型「告解室」與心靈避難所，當你撐開一把傘，就是撐開了一方專屬於你的容身之所。本次專題邀請8位跨域作家接力書寫感性散文與故事，將現實中不敢言說的孤獨、離別、哀傷與重逢投射於字裡行間，找到情緒的救贖與共鳴。
發布時間9至11月，每週二更新一篇，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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