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生活空間只有那間鎖上的房間
【成長足跡】
父親鎖上房門,一轉眼已經好幾年了。沒有爭吵、沒有預警,他端著一盤熱騰騰的雞腿和冰飲料,走進屋內最小、原本是我的房間,然後「喀」的一聲鎖上門。那聲音很輕,卻像把整個家一分為二。從那天起,他就沒再出來過。
沒有洗澡、沒有開燈、沒有倒垃圾,卻總能從門縫聽見冷氣的聲音、微波爐的嗶聲、冰箱壓縮機的震動。深夜,有時會傳來咀嚼聲,像有人在嘴裡反覆嚼爛什麼黏稠的東西。聽久了令人反胃。我試過敲門。他沒回應。我放過便利商店的微波食品、吸管、抽取式衛生紙。第二天早上它們會不見,袋子空著,被擺回門邊。
沒人看過他出來過,也沒聽過門鎖打開過。鄰居問我:「你爸去哪了?」我說他在房間,工作很忙。他們不知道,那扇門背後的聲音密度與時間感,早已與我們這一側完全不同。就像整間房成了一顆獨立的器官,在悄悄腐爛。
他的生活空間只有那間房。他三餐自炊,足不出戶,整天關在房間吹冷氣滑手機。母親說,只要不造成困擾,就讓他這樣過吧。看病會自己去,衣服碗筷也自己洗,他有勞退。
房門有時鎖,有時不鎖,但從沒真正打開過。我曾推門進去一次。他背對著我坐在床上,刷著手機,看不出是睡是醒。我站在那裡。他慢慢轉過頭來看我一眼,沒說話。我也沒問,轉身離開。
冰箱總是滿的,塞著各式銀色不鏽鋼保鮮盒。標籤貼著,但字跡潦草模糊。他說他一天吃四餐:早、午、晚、加宵夜,但不碰碳水。他說他退休後瘦了十八公斤,全靠這種「控制」。那冰箱從來沒清過,裡頭的食物早已聞不出原味,只有霉味與金屬味混在一起。他吃的不是營養,是一種存在證明。
那滿冰箱的保鮮盒,是他活在這個家的唯一痕跡。我們不問他在做什麼,也不問他是不是還活著。因為在這個社會,只要一個人還能刷卡、領錢、倒垃圾,他就還是人。而那扇門,只要還鎖得住,我們就不必證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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