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燈熄滅,我認出病床上的舊識

琅琅悅讀 麟

【白衣日常】

年輕的軀體畢竟生命力強盛,他捱了過來,轉到普通病房。(圖/freepik)

電話那頭嘈嘈傳來:「動靜脈畸型破裂…」「腦出血昏迷…」,一句一句擂著耳膜,不暇多想:「備急刀,放引流管,我待會兒進去!」人躺在手術檯上,理得光溜溜的腦袋,嘴裡插一根長管,那張臉似曾相識,又顯得生分。循往例,龍膽紫標記,畫刀,鮮血泌泌滲出,不到二十分鐘順利流暢完成,一如過去進行過無數次再熟悉不過的的動作。

推進加護病房安頓好,沉沉鐵門滑開,門口攟集一張張與他依稀幾分相似的臉龐,焦急而惶恐。按說,此刻我應該條理分明不帶情緒地解釋方才的手術過程與病情預後,一張口,與站在最前頭的他母親四目交接那刻,喉頭哽噎,兩行淚簌簌落下,只吐出幾個字:「對不起…我認識他很久了…」沒頭沒腦的兩句話,面前的這群人卻聽明白了,一起陷入窒息的沉默。

初次見到他,腦中那團巨大的動靜脈畸形第一次破裂出血,穿著國中制服的他因為癲癇發作被送到我們面前,瘦小、黑乾、沉默,連表情都很少;此後每個寒暑假,他例行來接受一次栓塞,每來一趟,見他抽高一些,長壯一點,話和笑容也多幾分。

最後一次相遇,小男孩已長成個大一新鮮人,大半夜不睡覺趴在護理站前,同值班的我,有一搭沒一搭聊天打屁,身為同校前輩自當傾心傳授校園周邊哪裡好吃好玩,高大魁偉的身影籠下來,像一棵樹,心裡想著:這小孩好不容易平安長大了啊…

年輕的軀體畢竟生命力強盛,他捱了過來,轉到普通病房。當我行經病房長廊,總時不時彎進那間三人病室,望住那張靜定的臉龐其與任何一個睡熟的健康大男孩無異,胸膛平穩起伏地呼吸吐納,只不過,熟悉的輪廓上籠了一層來自異星球的隔膜,把他變成了另一個物件,比如,櫥窗裡活著的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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