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Netflix《怪物：莉茲波頓的故事》：從百年懸案，看仍未解決的女性困境
“Lizzie Borden took an axe, and gave her mother forty whacks. When she saw what she had done, she gave her father forty-one.”
一百多年來，這首童謠反覆被吟唱，將莉茲波頓（Lizzie Borden）的形象固化為一個手持斧頭、殘忍弒親的女人，也逐漸成為美國社會的集體文化記憶。然而，這個深入人心的莉茲，其實從來都不是真相。1892 年 8 月 4 日，麻薩諸塞州福爾里弗的波頓家中，莉茲的繼母艾比與父親安德魯先後遭人以利器猛烈劈砍致死，實際卻遠非童謠所稱的由斧頭砍殺 40 與 41 下。莉茲因具有重大嫌疑而遭到起訴，隔年卻被陪審團判決無罪。
案件調查與後世推論中，也曾出現其他嫌疑人，卻始終沒有其他人因此被定罪。這樁沒有答案的懸案，在往後一百多年間不斷被改編為小說、舞台劇與影視作品。到了 Netflix《怪物：莉茲波頓》，創作者面對的早已不只是 1892 年的莉茲，而是在百餘年間被謠言、想像與創作層層覆蓋的莉茲。如何從這些彼此矛盾的說法中重新理解，創造屬於這個時代的莉茲，成為這一季《怪物》的看點。
從「怪物如何形成」，到「女人如何成為怪物」
莉茲波頓案懸案的特殊性，讓本季與過往《怪物》系列呈現的方向產生很大的差異。
從「食人魔達默」、「梅內德斯弒親兄弟檔」到「剝皮者艾德蓋恩」，系列雖然始終游移於犯罪重現與戲劇美學之間，但核心問題大致仍是「怪物如何形成」：達默的故事牽涉種族、恐同與警政體系的失靈；梅內德斯兄弟將施暴者與受害者的身分疊加在一起，思考加害者過往經歷使否影響罪孽的輕重；艾德蓋恩則討論罪犯如何經過文化作品的傳播，諸如：《驚魂記》、《德州電鋸殺人狂》等作品反覆轉譯，成為比更巨大的「娛樂怪物」，塑造更多模仿犯。
莉茲卻不同，這是系列第一次面對法律上沒有被定罪為「怪物」的人，沒有人能確認莉茲是否真的殺死父親與繼母。於是前三季的問題：「一個人如何成為怪物」到了本季，便成了：「一個女人如何被想像成怪物？」
影集直接讓莉茲拿起斧頭，也將女傭布莉姬（暱稱「瑪姬」）寫成她的戀人與共犯，甚至挪移同時期鎮上發生的另一場謀殺，作為兩人正式犯案前的預演。然而史實中，沒有證據顯示布莉姬與莉茲曾經相戀，或共同犯案。莉茲日後與女演員南斯歐尼爾（Nance O'Neil）的親密友誼，雖然讓外界揣測她的性傾向，但影集卻將這份猜測延伸到布莉姬身上，為兩人補上了從未被證實的情慾關係。
這種刻意放棄懸疑性的處理，也說明《怪物：莉茲波頓》團隊並不打算替百年懸案提出新的推理見解。女性殺人犯在現實中確實遠少於男性，而莉茲當年的審判，又發生在對性別想像停留在「一名出身良好的淑女，不會犯下如此殘暴罪行」的時代。百年後的《怪物》認為「女人當然也可能殺人」不過，如果莉茲真的拿起斧頭，又可能是什麼將她推向暴力？
於是，這位罪責始終沒有定論，名聲卻早已深植流行文化的女人，成了適合被後借用的容器。讓當代創作者將百餘年來女性面對的家庭道德綁架、情慾壓抑、身體規訓一一放入其中。而百年後的創作者仍需要借用莉茲，或許恰恰說明了弔詭的現象：時代雖早已改變，但當年困住女性的問題，卻沒有成為歷史，使得一個十九世紀的女人，至今仍能替二十一世紀的女性困境發聲。
百年前與百年後，女性主義都找上了莉茲
說來有些弔詭，一樁發生於十九世紀末的弒親懸案，竟在相隔百餘年的兩個時代，竟然都和女性權利的討論產生了關係。
在案件發生前，莉茲活在父親權威強大的家庭之中；審判期間，她面對的是「全男性陪審團」，女性無法擔任陪審員的制度現實，讓婦女團體與女性參政權人士高度關注這起案件。獲判無罪之後，莉茲終身未婚，投入自己喜愛的戲劇與社交生活，並與女演員南斯歐尼爾建立親密關係。這些生命經歷，讓莉茲成為了超越嫌疑犯的存在，成為後世女性主義文化符號之一。
百餘年後，女性主義再次進入莉茲的故事，只是這次《怪物》走得更遠，直接讓她投身女性權利運動，積極爭取投票權。這或許是本季最容易引起爭議，也最用力過猛的一筆。莉茲生活的十九世紀末，正值美國女性積極爭取投票權的年代，她本人遭到逮捕後，也確實獲得女性參政權人士與婦女團體的聲援。然而，女性權利運動曾經介入莉茲的案件，與莉茲本人就是一名女性投票權倡議者，終究是兩回事。
影集在這裡多少有些「便宜行事」：原本是女性主義者如何觀看莉茲，最後變成莉茲如何成為女性主義者。然而，這樣的安排雖然刻意，卻不難理解編劇為什麼需要。既然這一季將這位十九世紀的「女怪物」改寫為女性憤怒的化身，那麼最後讓她走出波頓家的封閉空間，進入更大的女性政治運動，或許也就「圓滿」了這套人物設定，將她的犯罪從「個人掙脫」，進一步擴大為對整個時代女性處境的反抗。
從月經到屍體：《怪物》如何用「血」書寫女性困境
《怪物》對女性主義的強調，不只體現在莉茲的人物設定與故事發展，也進一步滲入恐怖影視最常見的元素：「血」。
一部以斧頭命案為核心的作品，鮮血再尋常不過，但這一季卻刻意讓血在殺人發生前，就反覆出現：月經的血、初次性行為的血、「血腥女爵」傳說中年輕女孩的血，最後是雙親遭斧頭劈砍後留下的血。
這些血同樣來自身體，卻不只是單純的生理現象，背後還有衡量女性價值的意義：經血長久以來被視為「骯髒」、「不潔」且「羞恥」，因而必須隱藏；「處女之血」卻被當成證明女性純潔的粗暴標準；到了「血腥女爵」的傳說，少女的鮮血被想像成青春與美貌的來源。從純潔、守貞到青春，血所指向的，其實都是加諸女性身體的標準，女人的身體始終處在被觀看的位置。
影集甚至安排莉茲第一次月經時，在家中沙發留下自己的血跡，而後父親遭到殺害，頭部大量出血的屍體又倒臥在同一張沙發相同的位置。前者是莉茲無法控制的身體出血，後者卻是她主動造成的血流。從自己流血、必須藏血，到最後讓別人流血，同一個空間完成了血液權力位置的翻轉。當瑪姬告訴莉茲「Blood is power. Blood is freedom」，這句話也幾乎點明了影集的意圖：血不再只是恐怖類型製造刺激的視覺符號，它也是女性從被規訓走向展現力量的象徵。
從血腥女爵到女魔頭，讓血終於停止流下
而「血」的意象並沒有只停在莉茲身上，《怪物》更藉此串連她與前、後不同時代的女性殺人者。
瑪姬講給莉茲聽的，是十六、十七世紀之交的匈牙利貴族伊莉莎白巴托里（Elizabeth Báthory），也就是後世俗稱的「血腥女爵」。有趣的是，現實中的莉茲在審判結束後開始使用「Lizbeth A. Borden」之名，與「Elizabeth」音似，也意外替影集增添了跨世紀的呼應。
巴托里曾受到虐殺害大量年輕女性的指控，但犯罪規模與證據至今仍存在爭議；至於後世最著名的「殺死少女、浸泡處女鮮血以維持青春」，更缺乏可靠的歷史紀錄。《怪物》選擇了這最具傳奇色彩的「血浴」傳說，又替她補上一套符合本季主題的前因：年輕的巴托里先成為性暴力的受害者，再以殺戮展開報復。
然而隨著故事發展，原本清楚的因果開始變得矛盾。她逐漸迷戀少女的鮮血，甚至企圖藉此維持青春與美貌。一個原先關心性暴力、階級權力與復仇的故事，最後又回到女人恐懼衰老、渴望青春，甚至傷害比自己年輕女人的古老想像。
這也讓瑪姬那句「Blood is power. Blood is freedom」變得沒有那麼穩固。當一個女人的力量必須建立在另一群女人的流血之上，誰的血代表力量？誰又真正獲得了自由？《怪物》原本建立的「血＝女性力量」，也因為巴托里的故事出現一道裂縫。
至於艾琳沃諾斯（Aileen Wuornos），其在 1989 至 1990 年間殺害七名男子，因其中六起謀殺遭到定罪，最終於 2002 年遭處決。她長期經歷家庭性虐待、性交易中的性暴力事件，曾主張部分殺人出於自衛。2003 年派蒂珍金斯（Patty Jenkins）執導的《女魔頭》（Monster）將其描繪一個長期遭受暴力，最終忍無可忍的連環殺人犯。
二十多年後，沃諾斯又出現在另一部名為《Monster》的作品裡，《怪物》更進一步虛構她對莉茲的迷戀，安排她入住波頓故居，讓兩個現實中沒有關係的女人產生跨越近百年的精神連結。於是莉茲從瑪姬口中聽見「血腥女爵」，而沃諾斯又在近百年後遇見莉茲，一個「女怪物」繼續接棒給下一位「女怪物」，延續這股「女性憤怒」。
故事中三人的時代、階級與犯罪背景雖然不同，但這股「女性憤怒」，更像是一種跨越時代的共同情緒。數百年間，女人面對的制度與生活雖有所改變，但遭到壓迫的經驗卻仍以不同形式反覆出現。這也是為什麼一百多年後，莉茲仍然可以被重新召回這部影集，替當代女性的困境發聲。
而這條「女性憤怒」的系譜，最終也在沃諾斯身上劃下了終點。遭到死刑處決之後，迎接她的人是莉茲。故事沒有再將憤怒傳給下一個女人，反而讓兩個相隔近百年的女人一起離開，前往一個不再有痛苦的地方。更有意思的是，這場死亡沒有鮮血。從月經、性愛、巴托里的血浴，到莉茲揮下斧頭，《怪物》一路讓女性的身體、暴力與自由伴隨著血出現，到了最後，沃諾斯卻在一場不見血的處決中死去。從「Blood is power. Blood is freedom」一路走到這裡，真正的自由或許也不再是擁有讓別人流血的力量，而是期盼有一天，女人終於不必再以流血換取自由，替這段延續數百年的女性苦難譜出一個出口。
《怪物：莉茲波頓的故事》預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