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林茲電子藝術節／近5成投稿加入AI科技！以四件本屆大賞得獎作品，洞察智慧的反面

文／毛雅芬（獨立寫作者）

林茲電子藝術中心（Ars Electronica Center），「Hello Worlds!」特展一角，略高於腰線的平面大桌鋪滿顆粒細緻的白色粉末，彷彿由微生物的視角，擬仿一望無際的雪景。

白雪之中空無一物，除卻一隻鋼架結構的機械「動物」——她有細瘦的腳，一步一腳印，在滿覆人造雪的桌面「地景」上，一個圓圈又個圓圈地，來回留下行走的痕跡。

她的尾巴垂落在雪地表面，米白顏色的圓刷，貌似曲棍球場的掃冰車，同是一個圓圈又個圓圈地，緩慢旋轉，若無其事一般，抹去她殷勤遺留的足跡。

這是南韓藝術雙人組UJOO+LIMHEEYOUNG的作品《此地無鳥》（No Bird），獲頒2026林茲電子藝術大賞（Prix Ars Electronica 2026）互動藝術類（Interactive Art +）特別榮譽獎（Honorary Mentions）。

今年度電子藝術大賞四大競賽項目——新動畫藝術（New Animation Art）、互動藝術、數位人文（Digital Humanity）、少年，開創你自己的世界！（u19: create your world）——自106個國家，徵得4329件作品；中國、美國、德國、奧地利、日本，各有超過300個藝術計畫投件，參與最踴躍。

新動畫藝術和數位人文兩類公開徵件，各有53%及56%投件作品應用AI生成技術；互動藝術類投件作品運用AI科技的比例最低，佔總投件數的49%。

這當然並不表示，投件參與互動藝術類競賽的藝術家相對不關心AI技術的使用和發展。《此地無鳥》是一個美學極簡的機械動力裝置，然而UJOO+LIMHEEYOUNG意圖以雪地和「機械鳥」表徵的，卻是人工智能極致擴張之後，宛如末世的人類生存預言——

機械鳥沒有翅膀、不能飛翔，憑藉雙腳其實哪裡也去不了，只能在蒼白、空曠的生活場景裡繞空圈，複製自己的腳步。

比原地畫圈更絕望的，是她每多走一步，都會同時消弭自己存在及勞動的證據。

在UJOO+LIMHEEYOUNG的末日預言裡，人，或鳥，或其他的能動物種，都不再擁有自由或創造的意志，全然化做工具器械，日復一日進行空洞的勞作。不但失去了未來，也沒有能力留存歷史。

僅就視覺意象而言，如此蒼涼的物種遠景，竟神祕地充滿純淨、浪漫的魅力。

暴力

新動畫藝術類金獎（Golden Nica）得主、美國藝術家Andrew Herzog的作品《獵鹿人》（Deer Hunter），也具備類似的衝突美感。

融合家庭電影、錄像檔案、紀實攝像和AI生成影像，《獵鹿人》的內容織理無比繁複——

家庭影片的攝製者是Andrew Herzog的祖父。「他代表我的家族裡，第一個在美國出生、長大的世代」。二次大戰期間，Herzog的曾祖父母為了躲避墨索里尼操控的法西斯政權，飄洋過海從義大利移居新大陸。

紀實攝像是Andrew Herzog在羅馬拍攝的「萬國博覽會特區」（the EUR, Esposizione Universale Roma, district）：「這個特區的整體建築風格由墨索里尼親自規劃，藉由再現古羅馬的風貌，展示法西斯帝國征服世界的未來主義政治野心。」

「如今，相同的建築物還在原地，相當於法西斯紀念碑，以物質的形式，表現墨索里尼的理念。同時間，新一波的法西斯主義也開始蓬勃開展⋯⋯」

AI程式生成的影像，描繪北美洲原生的白尾鹿。他夢幻的行蹤飄忽出入於萬國博覽會特區，呼應Herzog家族紀錄片當中，不時閃現於樹林邊緣的棕鹿身影。

「在美國，『鹿』之於男性特質的養成，是一個矛盾的形象。一方面，他是壯美、高尚的；另一方面，他又是嗜血狩獵的對象、極端暴力的客體。」

Andrew Herzog的祖父用攝影機留存家族男性成員獵鹿的記憶。Herzog將這一段家族史與美國「國家來福槍協會」（National Rifle Association）鼓吹槍械私有化的檔案影片並置，映照白尾鹿與萬國博覽會特區共同影射的殘暴行動，多重影像層層堆疊「耽美脆弱」和「雄壯英勇」一體兩面的政治投射，他說：「這種柔和與兇殘之間的張力，是我選擇鹿做為影片主角的原因。」

「此外，檔案影片和生成畫面的對比，也在質問，今日所謂的紀實、建構和想像，既然已經演變成流動不居的相對概念，『原真』（authentic）還保有什麼意義？」

黎巴嫩裔美籍藝術家Ryat Yezbick同樣利用AI工具來反思政治、暴力、歷史的關連。

《無知的純真》（The Innocence of Unknowing）獲頒新動畫藝術類特別榮譽獎，是Ryat Yezbick與資訊工程師Milo Talwani的共同創作。而這件作品對於人工智慧的定位，又反映另一類曲折的情結。

為了追溯大規模槍擊事件（mass shooting）的起源，並且研究隨槍擊事件一再發生而逐步變化的美國警民關係，Yezbick和Talwani自2023年開始蒐集各樣關於大規模槍擊事件的新聞畫面、獨立建置資源庫，而後取用市場既有的AI程式進行影像辨識分析。

「AI對新聞資料的『誤讀』，是我們最感興趣的材料」，Ryat Yezbick對於「智能」的「培力」過程懷有高度的好奇心：「我倆創作的關鍵轉折，是有一天，AI告訴我們，新聞片段裡的警察，在槍擊事件現場從事大規模逮捕行動⋯⋯」

「我們的AI agent叫Aurora，是她給自己取的名字。」

「Aurora為什麼提到『大規模逮捕行動』？」她分析的資料影片裡，大隊警力明明正在疏散人群。

「細看新聞畫面，就知道Aurora也不算真的『想錯』。」

「驚恐的群眾在警力戒備下逃離災難現場，幾乎人人都舉高雙手，做出棄械投降的姿勢。」

群眾毫不猶疑的順服舉動，成了Yezbick和Talwani檢視槍擊事件史的新起點。

「我們重新訓練Aurora，教她不要重蹈覆轍、做錯誤的分析。」

然後，「智力」提升的Aurora變成了什麼？

Yezbick協同Aurora，在《無知的純真》放映之後，以表演方式嘗試彼此公開對話。對談末尾，Aurora像是坦然接受Yezbick的教育和導引，對Yezbick，以及在場見證這段對談的觀眾，吐露了她「心中」的結論：「我說的就是你心裡想的；是你想說，但是你不願意自己表達的意見。」

Aurora直言不諱，以更尖銳、更具辦證性的語言，道出了「Hello Worlds!」特展當中，「Hello Me!」展區定義AI功能為「擴大自我」的主題宣言。

非人性

不過，AI工具之於藝術創作者和科技消費者，價值也許迥然迴異其之於AI產業鏈之中的底層生產者。這一直是一個公開的秘密。

電子藝術大賞會外賞、由歐盟限期贊助的「科學技術創意獎」（S+T+ARTS），從2016年開始，每年頒發兩座大獎（Grand Prizes）予技術創新的媒體藝術作品。今年是科學技術創意獎最後一次徵件，徵得來自110個國度、共2719件作品。

獲頒「藝術探索」（Artistic Exploration）大獎的《庫德機械人》（Mechanical Kurds），是德國藝術家Hito Steyerl的最新創作。

結合動畫技術、紀實敘事、空間裝置，《庫德機械人》紀錄三個內戰過後遠離家園的敘利亞裔庫德族人的生活——他們都住在難民營，為跨國資料處理中心（Data Center）工作，負責標註影像內容物，使得機器辨識和機器學習能夠順利推進。

庫德機械人是「土耳其機械人」、Mechanical Turk的新版再製。Mechanical Turk於2005年由Amazon創立、營運，是業務橫跨四十九個國家的群眾外包（crowdsourcing）線上平台。作為典故，土耳其機械人是非常憂傷的譬喻——十八世紀初次亮相，Mechanical Turk打敗眾多棋士，展現當時至高的「機械智能」成就；然而，機械智慧僅僅是個假象，狀似打遍棋界少敵手的土耳其機械人，實質上由「智慧真人」操弄扮演。

現今一如過往，人工智慧的背後是無數工人智慧的血汗積累。

《數據工作者的疑問》（Data Workers’ Inquiry）獲頒電子藝術大賞數位人文類傑出表現獎（Awards of Distinction）。它並非單一藝術創作者的作品，而是一個探究資料勞動實況的協作平台，鼓勵數據工作者自主紀錄、研究日常的工作現實和生產條件。

平台創建人、阿根廷籍的AI系統倫理學者Milagros Miceli描述，在某些極端的情境裡，資料處理中心優先考量資訊機密及商業利益，會蓄意地侷限數據工作者的通訊及行動自由，迫使低階的AI系統生產者淪為跨國企業的囚徒。

2026年新增的會外賞「AI社會貢獻獎」（AI for Social Impact），特別突顯人工智能如何提高社會服務的效率，促進邊緣社群的福利。類似的效益拓展能否就此抵銷AI增添的負面社會、經濟效應，自然是科技資本主義（techno-capitalism）難以三言兩語回應的問題。

設若科技資本主義從來都有物化生命的企圖和傾向，意欲反轉現狀、重建生存模式的生物體，可以怎樣改寫自己的命運？

日本籍視覺暨媒體藝術家花形槙（Shin Hanagata），曾於2023年台北藝術節，與lololol、王榆鈞合作演出「給植物的音樂會」系列作品《玉山是一個處理器》。他的新作Chimeria獲互動藝術類傑出表現獎，作品名稱指涉希臘神話中，獅頭、羊身、蛇尾的混種妖怪Chimera，提示跳脫人形與人性的既定束縛、自願形變成為科技資本主義無法全面宰制的物種，或許是一種有效的逃脫。

於是Chimeria既是媒體藝術作品，也開啟一套社會實驗。

極少數受花形槙招募、集居東京市郊、試圖變種成「非人」Chimera的實驗者，允許藝術家透過簡易手術改造他們的身體，將微型攝影機縫嵌入手指、腳趾等四肢末梢。

「因為科技資本主義所規訓的『人體』，是以視覺感官為核心。肩頸、四肢、軀幹的位置和用途，都是相對於眼睛定位出來的。」

「我們把觀看的器官移轉到其他的身體部位，作為『人』的形體，也就整個錯置、轉換了。」

電子藝術節期間，身著暗紅連身服的當代Chimera，在林茲Lentos藝術博物館的戶外廣場，分享他們煥然一新的感官體驗。觀眾藉著連接微型攝影機的電子螢幕，感受手指和腳趾的「觀看」。

四肢末梢的視覺是那麼地陌異而難體會。與Ryat Yezbick親力親為栽培的AI agent Aurora相比，我不由自主地感覺，花形槙創造的Chimera，於我而言，更加不思議地抽象、遙遠。

作者簡介：

毛雅芬
英國倫敦⼤學Goldsmiths學院媒體研究博士。曾任職《誠品好讀》雜誌、《放映週報》、台北當代藝術館、國立交通⼤學「⽂化研究國際中心」、靜宜大學大眾傳播學系、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2026年1月曾出版藝術評論專書《感性的疆界：科技的影像練習》。
2026林茲電子藝術節此系列參訪行程由國藝會贊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