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林茲電子藝術節／超越想像的未來博物館邁入30週年：面向歷史，登陸世界

文／毛雅芬（獨立寫作者）

2026年9月12日，晚間七點二十分，歐洲夏令時間未過，天色猶亮。位於多瑙河畔的奧地利林茲電子藝術中心（Ars Electronica Center）已閉館，然而，約莫百名群眾在建物背面的街道上靜默排長龍。

當天上午，他們都收到電子藝術中心「未來實驗室」（Futurelab）捎來的信息——

今晚「未來實驗室之夜」活動已報名額滿，七點二十分至七點四十五分開放進場，逾時不候。

參與活動的人群，胸前都佩掛「2026林茲電子藝術節」票券通行證，其中有相當比例來自東亞，特別是科技產業相對昌盛活絡的日本、南韓、台灣、香港和中國。

奧地利在地的藝術、設計、媒體社群多已相互熟識；他們盛裝打扮，渾身發散節慶派對的歡暢氣氛。

進場時，百餘位觀眾以紙手環做辨識，分為紅、黃、藍、綠四組。

這一夜，四組觀眾會輪流參觀「未來實驗室」於電子藝術中心自主開發、研製的六個電子藝術展品；其中三組展示歸屬全新開幕的「Hello Worlds!」特展，由未來實驗室為2026林茲電子藝術節量身特製。六個展品都由研發團隊親自導覽。導覽的工程師或「未來敘事研究員」（Researcher for Future Narratives）通稱他們自己的作品為「介入」（interventions）——是開通藝術的渠道，導引科技直達日常體驗的策略性行動。

未來博物館

林茲電子藝術中心於1996年9月2日落成啟用，彼時起，便全力投身於展示數位科技（digital technologies）和媒體藝術（media arts）；2009年整建重修後，自2019年迄今，幾乎全數展覽皆圍繞「人工智慧」（AI）的發展進程。

Gerfried Stocker自1996年掌理電子藝術中心、同時接任電子藝術節藝術總監，三十年來，都在嘗試重新定義「博物館」的功能和價值。

「1993年林茲市議會決議興建電子藝術中心的時候，網際網路剛剛起步，全球總共才只有一百三十個網站」，他說：「當時議會有無數的理由質疑，網際網路與數位文化的未來性。」

決議之初，就有將電子藝術中心別名「未來博物館」（Museum of the Future）的倡議。

「我1995年到任，那時多數人已經認定這個別名並不合適。道理很簡單——一般來說，『博物館』展示的是來自過往的『藏品』，所以，尚未發生的『未來』沒有辦法展示。」Stocker解釋。

「但我決定重啟提案，把這個別名搶救回來。道理也很簡單，可以分成兩方面來說明。」

「首先，我們需要『博物館』這個字眼，因為大家都明白什麼是博物館；博物館是開放大眾參觀的公共場域，一個供人探索、學習的地方。」

「其次，電子藝術中心整體工作團隊都迫切想知道，數位時代的『博物館』會是什麼樣子。它會怎麼運作？提供什麼樣的體驗？在未來扮演怎樣的角色？」

從政治、經濟、社會各個層面設想，1990年代與今日全然不一樣——柏林圍牆倒塌、蘇聯解體，冷戰的終結與全面啟動的經濟全球化進程，為1990年代迎來前所未見的大規模消費市場、自由貿易、人口暨人才流通；其時，對於「民主」、「開放」、「成長」的樂觀想像，使伴隨網際網路開展的「科技烏托邦」理念，得以疾速生根、茁壯。

「未來博物館」於如此的歷史節點竣工，並且甘冒風險以「展示未來」自詡，也就不可避免地，必須承擔「形塑未來」的使命。

回看過去三十年的工作成果，Gerfried Stocker自認，「未來」、「未來體驗」、「未來世代」的養成，在未來博物館，是一個轉化被動「觀察」（observation）成為主動「參與」（participation）的動態歷程——

「加入電子藝術中心、籌劃電子藝術節以前，我是聲響藝術家。在我創作、演出的年代，主導藝術展演的基礎概念，是所有技術細節都要隱於無形。在展覽現場，螢幕的重要性大過鍵盤、滑鼠，所謂『互動』，就是給觀眾機會操作一、兩個設定完成的按鈕。」

「未來博物館的願景，卻是把科技和技術層次展露出來，變成觀眾可以觸及、可以變化使用的元素。」

由是，林茲電子藝術中心營運總監Andreas Bauer，談及未來博物館三十週年館慶，毫不猶疑地提舉美國藝術家Ken Goldberg的作品《電訊花園》（Telegarden），作為他心中最具代表性的「傳奇展品」。

《電訊花園》於1995年在南加大創發，1996年受邀於林茲電子藝術中心展出，其後持續在中心的一樓大廳展示至2004年。

「『電訊花園』是最早幾個和實境世界直接通連的網路虛擬空間」，Bauer認為Ken Goldberg的創作遠遠超前其所從出的時代：「在『社群媒體』、『虛擬實境』這些觀念被普遍認識、應用之前，Goldberg只創造了一個網頁、一部裝載即時攝影設備的自動化機械，就促發一整個跨地域的全球社群，讓相距千萬哩遠的綠手指共同照護、滋養一座實體的花園。」

「使用者不需要任何技術知識或科技背景，只要上線，就能觀察花園裡的植物、澆水、跟其他使用者對話溝通。」

「積極投入的社群成員，可以累積點數。擁有足夠點數，就有權利撒種、栽育新的植物。」

「沒有比『花園』更直接了當的實踐和想法了。誰都能輕易理解呵護植物必要的責任感，以及園圃如何能夠自然地化為一個親密的社交空間。」

「遠端的複雜科技介面，其實就對應你我熟悉的日常生活。」

《電訊花園》也許與「皮克敏」（Pikmin Bloom）差距無多。

未來實驗室

「未來實驗室之夜」當晚，在「Hello Worlds!」特展現場，是「一組」AI語音機器人，向來自世界各地的觀眾，表達了上述的立場和視野。

這「一組」機器人包含兩部分簡易的器械裝置——牆面上、恰在天花板之下，一隻機器手臂不住地緩慢移動，由左向右，由右到左；它的掌心掛附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既具有掃描攝像的功能，也製造擬人化的效果。地面上，半公尺高的方柱內嵌螢幕，隨時自動轉譯AI語音為字幕，供使用者搭配閱讀。

「Why？」

一位來自日本的女士，對電子藝術中心的策展方法提出疑問。

她得到的回應要言不煩：「電子藝術中心通常先問what和how，why是我們最末、最後才關心的問題。」

Gerfried Stocker與Andreas Bauer的表述，教人懷疑，語音機器人的應答並不精確。

事實上，展露科技是方法，也是目的。

「未來博物館是一場公開的論壇。我們提供大眾一個概要的圖景，幫助大家粗略釐清特定技術運作的模式，讓觀眾自由地決定自己的意見、選擇自己應用科技的方式。」未來實驗室創辦人Horst Hörtner如是期許。

不過，未來畢竟尚未存在，以供應「未來體驗」為目標的未來博物館究竟應該展示「什麼」（what），的確是個大哉問。

而這便是未來實驗室所以成立的原因：「1996年電子藝術中心開館後不久，我們就認清了，為了兼顧願景、同時平衡預算，未來博物館必須自行研發展覽內容和展示技術。長遠來看，外尋展品或外包委製都不經濟。」就此方針，Horst Hörtner統領未來實驗室二十八年，直至2024年才卸下營運總監的職務。

「在未來實驗室，我們什麼都做，也什麼都不做」，他說：「我們要開發科技，但是不甘於只做原型技術的孵化器；就像一個建築工作室試圖拓展建築的藝術，一個財務自主的公司不以營利為驅動力；我們不是發表論文的研究機構，可是我們希望忠於科學的範式；我們不只是藝術工房，然而我們始終秉持藝術的觀點。」

貼合林茲電子藝術節融匯科技、藝術和社會發展的關懷和野心，未來實驗室日復一日的營運現實，是統籌、回應來自企業、非營利組織、政府機關或教育機構的提案或資源：「我們看見機緣，而後探索落實機緣的形式。這是一項專業的工作，卻十分講求跨領域的手法。」

Hello Worlds!

「Hello Worlds!」特展作為此等手法的最新成效切片，正面迎接AI科技對人性、生態、社會關係帶來的全面挑戰，製成「Hello Me!」、「Hello You!」、「Hello Us!」三個子展區，表露未來實驗室對於「人－機器－環境」的新近反思。

「Hello Me!」呈現一系列主題展品《擴大自我》（Amplify Me），推促觀眾有意識地「重（新）體驗」（re-experience）個人與AI科技的親近接觸。其中最私密的展演，是一部「AI讀心機」——觀眾面對AI程式，錄製十秒鐘獨語，而後進入一座三面包覆的木質單人包廂；埋藏、隱匿於包廂座椅當中的環繞音響，接續地在入座者耳畔播放數位程式生成的語音叨絮，擬仿入座者的音色、語氣和思路，彷彿十秒獨語被展延成無盡的回聲，只在錄製者的體內、腦中迴盪擴張。

「Hello You!」的展示作品，則包含荷蘭藝術家Jan Zuiderveld的複合媒材創作《超越日常的對話》（Conversations Beyond the Ordinary）。類似一場結局開放的戲劇演出，《超越日常的對話》運用AI技術給予器械發聲、論理的能力，藉此揭露人與機器之間，張力十足的協商對話——展場內，決意罷工的咖啡機，在觀眾按鈕索取咖啡之時，口出惡言指控人類「奴役」機械；意欲安撫咖啡機或為己類辯護的觀眾，若是不願就此敗逃退場，可以直對咖啡機說話，勸說不成，還可以寫字或繪圖，向鄰近的影印機求救，詢問影印機的建議解方⋯⋯

「起初感覺像玩笑」，未來實驗室敘事研究員Maria Pfeifer闡述道：「不過，Jan Zuiderveld企圖追究的，是非常根本的問題——我們何時才會懂得，日常物件是平等的生活伴侶，不是工具？」

「Hello You!」開啟、提示的「集體共存」、「交互共感」意識，在「Hello Us!」具顯為一部龐大的電子「織布機」。Resonance Loom展現林茲電子藝術中心與「豐田汽車先進研發暨工程公司」（Toyota Motor Corporation Advanced R&D and Engineering Company）諸多共同開發計畫的嶄新成果。電子織布機運用AI科技編織的材料，是觀展群眾自發提供的意見、思緒和想像；織成的「布料」，以豐富的視覺樣式，反映既有的多元社會織理。

當然，我們可以詰問，這樣的電子織布機，何時才會開始編納不同物種、多樣物件的聲音？

「未來實驗室之夜」的結尾，是聲光交錯的電音派對，由未來實驗室的工程師、研究員親自創作音像內容。當天晚上未及向參與者解說的，還有各式各樣機器人模組、腦神經醫療模組、生物科技模組、數位設計工具模組——這些都是未來博物館漸次積累的歷史，仍然具有左右將來的潛力。只是，在2026年的這一夜，它們暫且退隱側幕簾後，將舞台交付給AI。

作者簡介：

毛雅芬
英國倫敦⼤學Goldsmiths學院媒體研究博士。曾任職《誠品好讀》雜誌、《放映週報》、台北當代藝術館、國立交通⼤學「⽂化研究國際中心」、靜宜大學大眾傳播學系、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2026年1月曾出版藝術評論專書《感性的疆界：科技的影像練習》。
2026林茲電子藝術節此系列參訪行程由國藝會贊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