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沒有改變藝術史,就稱不上是藝術家。」專訪貝納.維內,談混沌、演算法,與自我懷疑

琅琅悅讀 陸離
藝術家貝納.維內(Bernar Venet)圖/亞洲藝術中心 提供

「也許在未來,我所創作過的、最有趣的藝術作品,正是我從未見過的那件——因為它的概念無比強大、無比激進。」

我們在亞洲藝術中心的貴賓室裡,聽貝納.維內(Bernar Venet)談他的《生成角度繪畫》(Generative Angles Paintings)。他意猶未盡地補上一句:「這不是很神奇嗎?會有人砸重金買下我的畫作,並且在介紹它時說:你知道嗎?這就是貝納・維內自己也沒看過的那幅!」

《生成角度繪畫》是藝術家近期的生成式藝術創作,畫面中交錯縱橫的銳角與線條是他將自己長期使用的標誌性符號輸入演算法,並模擬它們在數位世界倒塌、碰撞後的隨機堆疊效果。維內提供參數、設定規則,卻不投入後續的生成過程。他甚至要求這些繪畫一經印製輸出就直送畫廊,不必再經他本人過目。

美學與形式框架是給定的,排列組合卻可以無窮。

談及這個系列時,維內的語氣輕快,明顯興致高昂,甚至有些孩子氣,像是在分享一個自己都覺得很好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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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藝術中心「不定激進性」展場一景 圖/亞洲藝術中心 提供

貝納・維內今年八十五歲。台灣觀眾熟悉的維內或許是在全球主要城市設置巨型鋼塑的那一位;不過,今次在台北亞洲藝術中心的個展「不定激進性」(Indeterminate Radicality)展出的中小型雕塑及紙上作品,在他而言同樣份量不減。

「你知道的,作品自有其獨特的身分,」

量體及規模,從來不是維內關注的焦點。他定義「不定激進性」是一檔透過實體作品介紹其人與其創作的展覽,巨幅或微型、立體或平面,承載的是相同的內容及品質。差異僅僅在於它們被放置在什麼樣的空間。

「台灣觀眾或許曾在雜誌上見過我的報導,但現在在亞洲藝術中心所呈現的是在他們眼前的作品。」他隨手翻開手邊的藝術刊物,「我希望這些作品具備足夠的說服力,以便有朝一日,能將我的創作完整帶到台灣。」

他真正在意的,是觀眾能否看出其中的脈絡:貝納・維內絕不是日復一日只專注在創作弧線上,而是圍繞「線」這個主題,從秩序到無序,乃至於混沌,探索其中所有可能性。

亞洲藝術中心「不定激進性」展場一景 圖/亞洲藝術中心 提供

亞洲藝術中心「不定激進性」展場一景 圖/亞洲藝術中心 提供

這份對「可能性」的關注,自生涯早期便存在於他的作品中。1960年代以降,維內逐漸排除個人的創作痕跡及主觀表達,轉而讓物理法則與數學公式等客觀知識系統引入創作。1963年的《煤堆》(Pile of Coal)沒有固定形狀,展示地點決定了它的樣貌;1966年的《拋物線方程式:y = 2x² + 3x - 2》(Parabole de la fonction y = 2x² + 3x - 2)把數學函數搬上畫布,將意義嚴格封存在符號之中。肇始於70年代的角度(Angles)、弧線(Arcs)、不確定線(Indeterminate Lines)系列,他以數學數值標示名稱,部分作品則放任鋼材按重力倒下,依機遇纏繞。

1963年,貝納.維內於法國尼斯阿爾貝一世大道,與瀝青碎石合影。維內將街頭工業廢料轉化為藝術對象,與他同年發表的《煤堆》在概念上一脈相承。圖/亞洲藝術中心 提供

《拋物線方程式:y = - x² / 4 的圖形表述》(Représentation graphique de la fonction y = - x² / 4...

《生成角度繪畫》又把機遇及偶然推得更遠,甚至極致。我們好奇,當藝術家不再直接控制畫筆的落點、線條的走向,那麼「藝術家」身分究竟意味著什麼?

「我的參與是純粹概念性的。」概念性的,意味著只存在於腦海之中。維內說,這聽來矛盾,卻是最有趣的地方。因為若沒有思考辯證——「這樣做如何?那樣又如何?」就什麼都不會發生。

最終結果來自機器;然而,也正是貝納・維內決定了機器如何運作。「藝術家並非不干預作品,而是他的干預決定了作品將以什麼方式被創造出來。」

亞洲藝術中心「不定激進性」展場一景 圖/亞洲藝術中心 提供

對維內而言,推動一切的引擎是懷疑(Doubt)。

懷疑之於他不是暫時的困擾,毋寧說那是種態度,一種生活狀態,也是藝術創作的根基。「我之所以懷疑,是因為意識到自身的文化正制約著我以某種特定框架思考,不過思考的方式實在太多了。」

維內欣賞二十世紀至二十一世紀的藝術,但也清醒意識到,這樣的視角不過是當代文化的產物。換作另一個星球,藝術可能以截然不同的面貌演進吧?讓二、三個世紀以後的人類翻看藝術史,會否認為如今我們所熱衷迷戀的其實微不足道、本該能做到更多?

即使身處同一個時代,藝術家之間也可能存在截然不同的創作語言。年輕時,維內曾與抽象表現主義大師馬克.羅斯科(Mark Rothko)共進晚餐,杯觥交錯間,羅斯科問起維內的創作,他卻想方設法將話題轉向別處。「因為我們之間隔著一個宇宙,他無法理解我在做什麼。我在做數學方面的事情,你要怎麼向羅斯科解釋這個呢?根本不可能。」

面對新世代未來可能創造出的藝術,維內形容自己或許也同樣「天真」。他舉了幾位西洋著名藝術家為例,如果有人告訴喬托(Giotto),十九世紀竟會有人畫下一雙擺在地板上的鞋子,而這樣的作品日後會吸引數百萬人觀看(編按:即梵谷於1885年所繪製的《一雙舊鞋》,A Pair of Shoes。),喬托肯定會把那人轟出門去。

「拿塞尚先生來說吧。在他那個時代,他是世界上最聰明、最敏銳的人。但如果你把塞尚帶到羅斯科的一幅畫前,他大概會問那是什麼。」

他索性扮起獨角戲。

「哦,這是一件藝術品。」

「是嗎?那這幅畫什麼時候才會畫好?」

一陣笑聲後,維內收起方才玩鬧的神情,恢復藝術家本色,「你看,就連一個世紀前最敏銳的頭腦,也無法理解當今的藝術。大家總想著『我能在既有的基礎上創造什麼呢?』,但這是錯的。你必須徹底改變一切。」

過去界定什麼是藝術作品的標準,未必適用於今天;而今天的標準,也未必能定義未來的藝術。在他眼中,藝術家的職責是持續指出作品當中的趣味之處,直到最終為世人所接受。「保持懷疑,卻深信我們所做的事很有趣。」

維內坦承,這個過程往往相當漫長,卻也讓他的結論更顯鏗鏘有力,「如果一件作品無法改變藝術史,那就不是藝術。」

「它可以是繪畫,可以是雕塑,是你想要的任何東西。你做雕塑,你就是雕塑家。你畫畫,你就是畫家。旁人看了可能稱讚『噢,這真是太美了』,但如果你沒有改變藝術史,你就稱不上是藝術家。」

藝術家貝納.維內與其作品《206.5° Arc x 15》,2018,熱軋鋼,L65 × W23 × H46cm。圖/亞洲藝術中心 提供

正式採訪結束後,維內禮貌地道謝,也表示希望之後能讀到完整報導。

「不過你是怎麼知道我六零年代那些早期作品?」他突然好奇問道。我們答,都是從網路上蒐集到的資料。維內笑了一下,「啊,網路上。我從來不看網路,因為我是老一輩的人。我時常在想,為什麼會有人在網路上寫文章?根本沒人有時間讀。好吧,現在有證據了,你們證明我錯了。」

我們便順勢向維內提出最後一個問題:回顧至今的創作歷程,有沒有哪個時期,是如今想來依舊充滿熱情與魔力的?

「就是今天。」維內沒有遲疑,「我現在最想做的就是立刻回到家裡的畫室,構思接下來要創作的內容。」

因為眼前仍有太多可能,還有無數事情等著維內去做。即使回到二、三十歲,或許他的答案也不會改變,始終是「今天」。最令他興奮的,不是回頭看自己已經完成了什麼,而是思考接下來還能做些什麼。如果提前知道明天的任務,那就沒意思了。明天醒來時,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永遠無法確定,自己接下來會有什麼樣的創作想法,特別是在形式上,目前也毫無頭緒;繪畫倒是有了一些新點子⋯⋯但具體的呈現方式,大概得等到明天才會浮現。」

維內頓了頓,幽默地補上一句,「而那究竟是什麼?我後天打電話告訴你。」

展覽資訊 :

BERNAR VENET: Indeterminate Radicality 不定激進性

展期:2026年9月12日 – 11月22日

地點:亞洲藝術中心(台北),台北市樂群三路12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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