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名勝浮世繪】京都貴船神社（中）：戀愛結緣聖地竟藏恐怖的索命詛咒！宇治橋姬與鐵輪之井的怨靈傳奇
前情提要：
相傳在平安時代時期，有一位貴族婦女，因為丈夫移情別戀，在無計可施之下，她前往京城北方的貴船神社祈禱。貴船神社自古便是掌管水流與氣場的靈驗之地，依照磐長姬命的美麗傳說，她應該誠懇地向神明祈求丈夫可以回心轉意。
然而此時婦人內心早已被無盡的嫉妒與怨恨所吞噬。她竟然向神明要求：
請把我這副肉身，活生生變成厲鬼吧！我要親手撕碎、殺死那個令我嫉妒發狂的女人！
在日本的怨靈傳統中，通常是死後因怨念不散才能變成怨靈。但痛苦的婦人等不及死亡，竟然要求神明在「她還活著、還保有凡人意識」的狀態下，直接扭曲肉體、「活體成鬼」，好讓她進行報復。不難看出她的怨恨之重。
面對這樣荒謬的祈求，神明並沒有回應。婦人不死心，連續祈禱七天七夜，到了第七天深夜，此時她的肉體與精神都已經逼近極限，在恍惚之際突然聽見神明的聲音：
妳所訴說的痛苦與遭遇，確實非常可憐、令人同情
妳若真心想變成人形厲鬼，請妳改變自己的外貌，去到宇治川的急流中，浸泡整整二十一天吧。
讀到這裡我們不免疑惑，神明不都是勸人為善，祛除怨念嗎？怎麼日本的神明反而是助鬼為虐呢？
其實神明都是慈悲的，祂不忍女子在怨恨怒火中煎熬，故意引導她去冰冷的宇治川浸泡。在日本神道教中，水乃是「禊（みそぎ）」的傳統，具有淨化罪孽、悲傷與污穢的聖潔力量。而七，乃是全世界宗教共用的神秘數字，21天，代表三個淨化週期。其次平安時期的貴族女性，有一頭長及地面的烏黑秀髮，以及穿著繁複華麗的衣裝，這些都是俗世的牽絆。
因此神明特別交代，「改變妳的外貌」，就是放下妳作為貴族的虛榮、名譽與一切世俗執念。如果婦人依照神明的指示，放下世俗的外在羈絆，透過神秘數字的加持以及宇治川的淨化力量，三週之後，婦人的內心恨意將完全被洗淨，她就能找回人性，為自己迎來全新的美麗春天。
但是怨念深重的女子，卻誤解神明的意思。她認為「改變妳的外貌」就是要拋棄生而為人的身分，開始當鬼；在宇治川浸泡，則是吸收原始陰森的能量。於是她開始了駭人的「化鬼儀式」。她穿上陰森的白衣裝，臉上塗滿如鮮血般的胭脂，秀髮披散，抹上松脂，高高豎起如鬼角。再用一個原本用來托住火爐的三足鐵架，將其反過來戴在頭上，並在朝上的三足架上，綁上三根點燃的白色蠟燭。而口中則是緊緊咬著兩端點燃的火把，讓火光映照著她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孔。
完成「化鬼儀式」後，她在黑夜中瘋狂地奔向宇治川，宛如一團移動的可怕鬼火，沿途看見她這副模樣的人，嚇到當場暴斃身亡。最後，她來到宇治川，縱身一躍，跳入了冰冷的河水中。原本預期宇治川可以為其淨化降溫，沖刷洗滌心中的怨恨。然而女子變裝後的可怕火焰，竟與心中報仇的怒火恐怖結合，變成難以熄滅的「怨靈之火」。
在日本佛教與神道教交織的觀念中，人類極致的執念（特別是女子的嫉妒）被稱為「業火（ごうか）」，業火是由靈魂與怨氣彼此碰撞所變形燃燒的。在宇治川冰冷的河水裡，尋常之火一澆即滅；然而這股可怕的憤怒業火，卻在河水的沖擊下越燒越旺。
頭頂和嘴裡是熊熊燃燒的高溫烈火，脖子以下卻是冰冷、刺骨的河水沖浸。就好似鐵匠打鐵時的「淬火」製程——將鐵塊燒得極熱（頭上的烈火），再瞬間推進冰水中（宇治川的激流）。
就在這極冷與極熱的痛苦煎熬下，心靈與肉體不斷地剝落、凍結、灼傷，三週後，竟然「淬鍊」出青黑色的可怕鬼皮，完成了全日本最恐怖的惡鬼模樣。
女子成功地將自己「淬鍊成鬼」，緩緩地走出河川，開始展開可怕的報復行動。
（五）
女鬼相繼殺死情敵及其親屬，甚至連毫不相干的京都百姓也慘遭毒手，導致京城夜間無人敢出門。丈夫聽聞前妻已經怒化為惡鬼大開殺戒，眼看下一個目標就是自己，只能慌張地逃進了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宅邸，跪求大師救他一命。
為了對抗這隻由冰火淬煉出的可怕厲鬼，晴明命令男子留在一間密室中，自己則在庭院設立了足以降伏戾氣的「五方清淨法水」祭壇，以及製作和丈夫一模一樣的等身傀儡（形代），代替丈夫受死。
深夜時分，厲鬼帶著熊熊的妖火從天而降。晴明以清淨法水灑向厲鬼，雙方展開一場惡鬥。不愧是日本最強陰陽師，厲鬼眼看不敵晴明，頹喪之下只能憤恨地撲向丈夫的傀儡（形代），將其撕得粉碎，隨後化作一道黑煙，悻悻然地回到宇治川的深潭中。
看官們至此不免狐疑，怎麼這樣就是結局？最強的晴明怎麼可以讓那隻惡鬼從眼前溜去呢？其實這正是晴明「不殺之智慧」。
惡鬼的兇殘源自人類最純粹的悲情，以及宇治川源源不息的陰寒能量；晴明知道自己的法水洗得去惡鬼的妖氣，卻洗不掉人心之中憤恨的反覆輪迴。殺這隻惡鬼易，但是殺人心中之鬼難，最好的方法就是效法「鬼滅之刃」模式，每當主角炭治郎收服鬼怪後，他都會溫柔地撫摸著鬼的頭，與鬼一同哀傷，最終讓怨鬼得到超渡與安息。換言之，惡鬼需要的是安撫，而不是征服，這是日本最獨特的「御靈信仰」。
透過晴明不殺的溫柔安排，這隻怨恨的惡鬼，成為宇治橋的守護神，人們建立神社供奉，並給她取一個美麗名字「宇治橋姬」。
如今在熙來攘往、瀰漫著翠綠茶香的宇治平原上，橋姬神社盡責地佇立在喧囂的街角。
這裡，曾是日本文學與怪談中最驚悚的靈魂禁區。然而，在宇治河水與千年時光溫柔澆灌下，人們用最深沉的憐憫，用長年不熄的香火繚繞，去擁抱、去撫慰那隻曾經兇殘的惡鬼。橋姬不再是索命的詛咒之魔，而是用一生銘心刻骨的體悟，為世人「斬斷惡緣、撫平遺憾」的守護者。她靜靜地坐在橋頭，替每一個在情愛與人際關係中受傷、執迷的靈魂承擔痛苦，將世間的所有不幸與糾纏，化作古橋下淙淙流淌、不復眷戀的東流川水。
(六)
我們從宇治川的粼粼波光中抽身，沿著歷史脈絡走進京都市區的幽靜巷弄，橋姬的傳說在這裡換上了另一種更為淒美的面貌——那不再是涓涓的流水，而是一處承載了無盡幽怨的窄小深井。
在民間的版本中，橋姬在與安倍晴明的激烈對抗後，身負重傷，最終倒在京都五條松原的一口井邊。
當地百姓可憐她的遭遇，同時也深怕她的怨靈再度作祟，於是將她臨死前戴在頭上的「三腳鐵輪」與她的屍骨就地埋葬，同時建立一座墳塚，這就是今天位於京都下京區的「鐵輪塚」；而她死去的井，也被稱為「鐵輪之井」。
在漫長歷史的洗禮下，這裡也成為京都靈驗的「斷絕惡緣、斬斷爛桃花」聖地。
時至今日，京都同時保留了這兩個與她相關的祈願地標，皆以「全日本最強斷絕惡緣（縁切り）」聞名，但參拜的心理略有不同：
位於宇治橋端的橋姬神社，代表神格化的彼岸，這裡祭祀的是「已經放下怨恨、轉化為地方守護神」的橋姬。信徒來這裡主要是祈求祂「斬斷外在的惡緣、爛桃花、或是疾病厄運」。
然而京都下京區的「鐵輪塚」、「鐵輪之井」，則是執念殘留的此岸，瀰漫死前最強烈的「嫉妒執念」。
日本民間流傳一個恐怖的傳說：如果想要徹底咒殺出軌的另一半，只要偷偷把「鐵輪之井」的井水給對方喝下，就能強行結束這段惡緣。
由於傳說太過驚悚，吸引大批詛咒者前來，為了保護井水不至枯竭，目前該井僅供參觀奉祀，嚴禁信徒盛裝。
宇治橋姬是她溫柔的名字，而鐵輪塚則是她的怨恨紀念碑。這兩個地標共同為京都留下了一段傳唱千年的恐怖與淒美。
儘管橋姬、鐵輪塚已受到祭祀安撫，但由於故事女主角在婚姻上的悲慘命運，在宇治地區仍然流傳這樣的禁忌：
傳統婚禮的迎娶隊伍是絕對不能走過宇治橋的。甚至新人在橋姬神社附近時，絕對不能說出「嫉妒」、「分開」等字眼，也不宜讚美其他女性。因為傳說橋姬看到幸福恩愛的新人會醋勁大發，進而詛咒這對新人的婚姻破裂。
橋姬的故事結束了嗎？並沒有，還有更可怕的丑時參拜流傳至今。
(七)
古代日本人深信，如果在深夜的「丑時」（凌晨一點至三點）前往貴船神社參拜，此時陰陽交錯、神力最強，不論求什麼願望都一定會實現。隨著橋姬故事的流傳，民間深信：「如果你想下咒、想要報復負心漢，就必須在丑時去貴船神社。」
到了江戶時代，在民間怪談與妖怪繪師鳥山石燕的推波助瀾之下，大眾將原本《平家物語》的鐵輪火把，與民間巫術結合，演變成了今天動漫中常見的恐怖全套儀式：
要復仇的人們不再需要去宇治川泡水，而是手持木槌、五寸釘與象徵仇人的稻草人，在丑時潛入貴船神社的深山深處，將稻草人用五寸釘和鐵鎚，一錘一錘狠狠釘進貴船神社的神木中。
如果您今天前往京都深山裡的貴船神社奧宮，仔細觀察周圍一些巨大的古老神木，其樹幹高處依然能清晰看到，用五寸釘瘋狂敲打稻草人所留下的深深釘孔痕跡。
現代的貴船神社為了保護神木與遊客安全，深夜是完全關閉並設有嚴格的保安巡邏。但偶爾在清晨，在隱密的樹林深處，仍會發現偷偷釘上去、寫有現代人名字與照片的新鮮稻草人。
白天，人們帶著滿腔的愛意來求結緣；一旦這份愛被背叛，那股巨大的愛意就會在黑夜中扭曲成同樣的恨意，驅使著人們戴上復仇的火把前來捶釘。這極致對立的情感張力，正是貴船神社最迷人、也最深邃的文化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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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專欄【日本名勝浮世繪—— 穿透歲月風華的傳奇漫遊】，由 FB 粉專「令狐少俠的講古教室」主理人張胤賢（令狐少俠）親自主筆。專欄將以日本嚴選的神社、寺廟等名勝景點為起點，帶領讀者穿透歲月風華，揭開隱藏在名勝背後鮮為人知的歷史脈絡、神話傳說與在地風情。
首篇由京都「貴船神社」拉開序幕。未來專欄將持續走訪日本各地名勝古蹟，採「每月一主題」發布，且單一景點不限於單一篇幅，將透過多元豐富的視角，帶您看見更為立體、具備靈魂的名勝核心。誠摯邀請您一同尋蹤走訪，敬請期待！